第一章  天生我才
                一.1.童年的小亚瑟
1887年 1 月 28 日，一个不平凡的小生命在波兰的第二大城市罗兹市呱呱坠地。他就是后来被誉为“一个真正热爱生命的音乐家”的亚瑟•鲁宾斯坦。
19世纪中叶，罗兹还是一个在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下的城市，以蓬勃兴起的毛纺工业而著称于世。它在拥有全俄和亚洲大部分市场之后，迅速发展成为俄罗斯帝国中仅次于莫斯科的第二大工业新城。在发财致富的强大磁力吸引下，波兰心脏地带的罗兹市周遭农民纷纷涌人各个大小工厂谋生，波兰境内的犹太人也纷至沓来，涌入这个新兴工业大都寻找机遇，碰交好运。小亚瑟外祖父海曼也是最先来到罗兹市碰运气的淘金者之一。由于经营有术，他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家庭生活也很美满幸福，并生育了8个男孩和两个女儿。小亚瑟的母亲是海曼的长女，年轻貌美，身体健康，善于体谅人，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性情温和，举止娴雅，深受全家人的尊敬和爱戴。由于长期操劳家务，这位后来也落得个多子女的母亲不幸罹患慢性支气管炎，咳嗽不断，响声疹人。小亚瑟的父亲来波兰北部的小城博土斯科，幼时便成了孤儿，父母在1863年的波兰革命中于同一天死于俄国的炮弹下。为生计所迫，小亚瑟的父亲被迫到罗兹来找生活，开办了一家手工织布小厂，娶了小亚瑟的母亲为妻。他们很快便生下三男三女共六个孩子。8 年之后，这一对夫妇又生下最后一个取名“里奥”的小男孩。后来，就是这个“里奥”，又改名为“亚瑟”，因为邻居家有一位很会拉小提琴的男孩叫亚瑟，父母依照第三个儿子艾纳西的倡议和坚持给改的。说来也怪，这个8岁的小哥哥竟然有预感，认定自己的弟弟“将来也能当个大音乐家”，所以哭着恳求父母把“里奥”的乳名从此改成为亚瑟。
    亚瑟的父亲为人执着公正，对宗教的信仰极为强烈虔诚。他曾进过希伯来学府研习犹太法典。为了掌握和领会各个大哲学家的思想轨迹，这位对知识狂热追求的年轻人又千方百计地学习法文和德文，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亚瑟诞生时，父亲已年逾四十。在亚瑟的印象中，父亲长得虽不十分英俊，却具有迷人的魅力，暖人的微笑和超人的气宇。平时他厌烦经商与铜臭
味，唯一的爱好是手不释卷，唯一的特点是具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并常常以此引为自豪。
    小亚瑟的大姐嘉薇格，呢称嘉紫雅。大姐夫毛利塞•岚道是位很有经营头脑的年轻羊毛商。他风骨伟岸，皮肤黝黑，英俊潇洒。这对年轻夫妇一共
生育了三个孩子。
    小亚瑟的二姐海勒，学名为海伦娜，嫁给了毛利塞的哥哥亚道夫•岚道，一个很有地位的大好人。
    小亚瑟的小姐姐佛兰妮亚也订了婚，正等待出嫁中。
    小亚瑟的大哥史丹尼斯拉夫，是一位银行小职员，为人忠厚朴实，心地纯真，深得小弟弟的喜爱与敬重。
    小亚瑟的二哥大卫，远离家门，去柏林学习电气工程。
    小亚瑟的三哥艾纳西，是一个所谓的“异己分子”，但却是四兄弟中最聪慧的一个。给小亚瑟更改名字的，就是这位才8岁的最小哥哥。他因为参加社会主义活动，遭到校的除名。后来艾纳西干脆参加了共产党，进行地下革命斗争，给全家惹下了极大的麻烦和不安，俄国警察终于在他的房间里查抄出了一些革命性宣传鼓动文件，于是一举将他逮捕投狱，关在华沙的一座戒备森严的牢房里。
   一天早上，小亚瑟陪伴着抱病在身的可怜母亲，去拜访罗兹市的俄国秘密警察头子，送上了一些金钱、香烟和食物。这个满脸堆笑、说话和蔼，但眼露“花豹般冷森森凶光”的家伙，对音乐却颇为喜爱，小亚瑟为投其所好，特意展露出幼儿天才，专门给他弹奏了钢琴。在母亲的恸哭哀求下，这个警察头子不仅告诉了艾纳西的关押地点，还表示“如果他在狱中表现良好，不久就可能获释”。果不其然，两个月之后，艾纳西便出狱回家了。他脸色苍白，清瘦了许多，人也变得温顺了不少。他虽然为给全家招惹偌大烦恼与不安而深致歉意，但全家人都看得出，这个艾纳西丝毫不愿放弃对革命理想的追求，也不愿中断“他的危险活动”。几个星期一过，艾纳西又再次被捕，这次却是被放逐至西伯利亚服劳役5年。全家人惊慌失措，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小亚瑟的父亲对子女的活动一概不予干涉，尤其是属于孩儿们的私事。他有一颗冷静明达的心境，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但后来据亚瑟记忆所及，父亲一旦脾气“发作”，“也是够吓人的。”
    母亲生亚瑟时难产，痛苦不堪，但终于未能阻挡住这个神童降临尘世。86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在回忆自己曾经“大摇大摆地跨入这泪如泉涌般的尘世”的同时，不无余悸地写道：“我这条命是姨妈莎罗蜜娅救出来的。”亚瑟接着用诙谐的笔调写下去：“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儿子，相隔八年之后，母亲才生下我这个第七胎来。我的双亲断然不想要我，假如不是我姨妈莎罗蜜娅•梅耶的苦苦劝说，我也许是可免去投入这场痛苦深渊的劫运的。”
    亚瑟•鲁宾斯坦的11口之家（包括外祖父母海曼夫妇），最早住在罗兹市区普罗特考斯卡大街上的一所明亮宽敞的公寓里。为了带养好这个“禀赋颖异”的婴儿，父母特地请了一位“认真负责”的奶妈。不料这个外表殷勤的老憨却因犯偷盗衣物罪而锒铛入狱，小亚瑟的幼儿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老是惴惴不安，生怕吃了奶妈的奶水，也会沾染上这种不良恶习。好在日后证明他的这份忧虑纯属多余，因为他始终胸怀坦荡，从没做过那见不得人的犯罪勾当。后来，亚瑟的父亲又在罗兹市区购置了一处公寓的二楼，楼的半边住着亚瑟一家9口人，另一半边让给了海曼夫妇居住。这样翁婿比邻而居，亚瑟全家便与母亲的大家族有了密切的联系。亚瑟的母亲是正统的犹太女子。而依照犹太教传统，孩子们在每周星期五都要守在族长四周，庄严隆重地过好安息日的。
     幼儿时期的小亚瑟就表现出对音响的极大关注。每天清晨麻麻亮，成千上百个工厂的汽笛声拉响，发出凄厉的哀号，把工人们唤醒。六点钟以后，
门前又来了耍猴把戏的吉卜赛人，他们载歌载舞，配合多种多样的奇妙乐器，声音着实悦耳动听。加上犹太人兜售衣物，俄国佬叫卖冰淇淋和各种小贩自卖自夸瓜果、蔬
菜和蛋禽的声声吆喝，——这些音响交相混杂，谱成一曲曲奇妙的交响乐，悠悠凤啼，娓娓传神。常人党出的市井喧嚣，在小亚瑟听来却宛如流丽自然的天籁，他总爱哑哑学语，恰恰习唱，什么声音都学，学得全家老小无不捧腹大笑，也赢来一阵阵的齐声喝彩。这种频频喝彩声最终演变为全家人的例行消遣，谁都乐意教小亚瑟唱上几句歌，小亚瑟也十分高兴地跟着学，还能从家人所哼出的曲调中辨认出是谁在歌唱，甚至具有隔墙依声识人的本领。多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还忆起幼儿时的两件趣事：一是当小亚瑟想吃一种当地的薄饼干时，就会婉转地哼一曲动人的小调；另一是用特定的歌喉来表达给他蛋糕吃的是露西亚阿姨
一. 2.家教的魅力
    幼小的亚瑟在哑哑学语时，经常讨得全家人的欢心，他那鹦鹉学歌的能力委实不同凡响。这样的巧妙摹仿持续了约两年之久。一棵稀罕的异苗仿佛破土而出了。一天，在小亚瑟之家出现了一桩影响这 棵异苗挺拔向上、长成为凌云木的大事。原来母亲为长女嘉薇格和二女海勒买了一架竖琴，供她们练习。当时嘉薇格已许配于人，练习钢琴是使婚前多一份大家闺秀式的教养。小亚瑟一见到这架庞然大物，顿时心花怒放，从此家里的客厅便成了他的安乐窝，一天到晚都徘徊陶醉在这架大乐器的周围，抚摸弹唱，其乐也无涯。谁想把他赶出客厅，小亚瑟准会连哭带喊，死活不肯离开。
    嘉薇格的钢琴教师是一位肥胖的女士，名叫齐珍斯卡夫人，这其实也是小亚瑟的头一位启蒙钢琴教师。大姐在学习弹琴时，小弟始终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谛听着。有时大姐练琴出差错挨打手心时，都由这位小弟弟来掌鞭执行，这个幼儿觉得如此惩艾无比开心。耳濡目染，小亚瑟对各个琴键的名称也就耳熟能详了。他背朝钢琴，竟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一条弦键的名字来，即或是最走调的音阶，小亚瑟也能捕捉得出，分辨得清。随后他还会辨识键盘的复杂性质，熟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简直是像玩儿戏似的。不多久，小亚瑟每听到一支曲子，先是能用单手，接着再进步到用双手轻而易举地弹奏出来。有时，小亚瑟还代替姐姐与齐珍斯卡夫人四手合弹一些曲子，甚至能腾出手来及时翻揭乐谱，摆出一副俨如钢琴老手的优雅和潇洒。小亚瑟的这些超常音乐天赋，自然使全家人深感惊异。因为一家老小，包括外祖父母、舅父母等人，都缺乏起码的音乐质。父亲对小提琴很感兴趣，认为它比钢琴更为优雅，且容易入门。不少天才儿童一举成名为小提琴手，给他的印象忒深。所以父亲经过多方观察，确认小亚瑟具有音乐禀赋后，赶忙给了他一只简陋的小提琴。谁知小亚瑟不领情，随即把它摔个粉碎，虽然为此挨了好一顿打，但他始终不喜欢玩小提琴。小亚瑟需要的是弹奏多音与和声音乐，而不喜欢小小一提琴，因为它的音响单弱，且经常走调，又离不开伴奏。异苗要长成凌霄佳木，全靠阳光和雨露的妪煦滋润。小亚瑟长到三岁半时，他在音乐方面的定向，已经十分明显。一家人都关怀这棵幼苗的茁壮成材，姑父楠山•傅尔曼表现得尤为突出。他精通德文，与柏林皇家音乐学院院长、著名的小提琴家约瑟夫•约克琴过从甚密。为了找个名师指点栽培，楠山姑父专门致函约瑟夫院长，把小亚瑟的详细情况作了介绍，并恳请他设法培植这棵异苗。约瑟夫教授接信后随即函复，指出在小亚瑟六岁之前，最好不要急于求师，更不宜揠苗助长。不过他同时指出，现时替小亚瑟找位优秀音乐教师引导入门，倒也无碍。这位院长在信尾还加上一句：“假如你能带这孩子来柏林一行，我是十分高兴见到他的。”这一句颇具千钧之力的提示，给小亚瑟一家人带来了莫大的兴奋——约瑟夫大师对亚瑟这个幼儿居然大感兴趣哩！恰好这时大姐嘉薇格与其未婚夫毛利赛•岚道正张罗起结婚事宜，父母也决定去一趟德国首都，替大女儿准备嫁妆。他们于是携带着幼子一道启程。跨越俄德两国边境后，他们到达了柏林，投宿在姨妈莎罗蜜娅•梅耶家里。这是小亚瑟初访柏林。至今留在脑海中的，除整洁的街道和楼房、黄白两色石块镶嵌的人行道，以及有轨电车和电梯外，还有就是他和美丽迷人的小表妹芬妮•梅耶的合照。这张小亚瑟四岁时拍摄的一张照片，常常能勾起他对柏林的美好记忆。一天早晨，母亲和大姐领着小亚瑟去会晤约克琴教授，在他的音乐教室里见到了他。大师约莫60来岁，身材魁伟，满头飞霜，加上络腮胡、浓密的山羊须、细长的仁丹胡和粗硬的眉毛，把一张脸都遮掩得所剩无几了。他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厚重、空旷的声音，听了叫孩子惊悸。他那对大耳朵里，也长出了长长的茸毛，密密匝匝。但当他用慈祥和充满温馨的眼神望着小亚瑟时，仿佛爷爷在呵护着幼孙，暖烘烘的，立即把他那份多余的疑惧扫除净尽。约克琴教授在耐心地听取大姐对小弟弟的天才情况简介时，丝毫不动声色，也不妄加插话。他不轻信别人的介绍，他准备亲自来检验。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真嘛。
      他正襟危坐在钢琴前，先弹奏一些繁杂的弦音，要小亚瑟指出它的音符，接着又测验了幼儿的辨音听觉是否敏锐无误。最后，教授哼了一段舒柏特①的《未完成交响曲》，要小亚瑟把那段美妙的第二主旋律重弹给他听，同时要求后者在找到正确的合音之后，再把这段旋律转变成另一音调弹奏出来。小亚瑟的这些天才表演，显然令教授十分满意。他把四岁的幼儿从地上轻轻抱起，甜滋滋地亲吻了一下小脸蛋，赏给了一大块巧克力糖。然后满脸春风地冲着母亲和大姐嘉薇格说道：“这孩子终将成大器，他的确天赋不凡，会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的。为今之计是切莫给他强行灌输音乐，只给他听一些优秀歌曲就行了。待时机成熟，该正儿八经地学习音乐时，再把他带来，
我将乐助其成，不吝指教。”谢过大师的指点与教导，来访者高高兴兴地返回住所。两周之后，嘉薇格的嫁妆采办齐备，他们才回返罗兹市，受到了盛大的欢迎。全家得知亚瑟“将成大器”，自是兴奋不已；全城人都为约克琴教授的激赏而深深自豪，地方报纸也对此作了一些添油加醋的热情渲染。待父亲买了新房、搬往新居，与外祖父母海曼夫妇等同处一层楼时，舅父保罗•海曼和舅母弗兰西亚也同住隔壁。舅妈领养了一个女儿，名叫诺蜜，长得活象拉斐尔笔下的小天使：圆圆的小脸上披一头金黄的卷发，蓝湛湛
的双眸闪烁着智慧的异采，配上细嫩的雪白肌肤，显得天真妩媚，活泼可爱。小亚瑟与诺蜜玩得十分投缘，两人经常做小家庭游戏：诺蜜作小亚瑟的“夫人”，对他百般依顺，挑最好的食物给“小丈夫”吃，一见他惹了麻烦，便急得泪水迸涌；小亚瑟弹起钢琴来，能叫她钦佩得瞪大双眼，屏息静气。他们还常在一起编讲故事，相互逗乐。小亚瑟则把这些故事或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用钢琴弹奏出来。其中最成功的节目，是模拟外祖母和家中厨师的争吵——一阵低音的颤声弹奏出风暴来临的序曲，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渐强音代表了两种嗓门的争吵，最后来一阵突发的和音，将这幕闹剧推上了高潮。
    罗兹市经常有各种音乐晚会，如意大利巡回歌剧团主办的演唱会，波兰钢琴家约瑟夫•史立文斯基的演奏会，小提琴家、年仅10岁的音乐天才儿童勃朗尼斯洛•侯伯曼的独奏会等，都曾在全城引起了一阵阵的轰动效应。后来，荷兰指挥家裘力亚•柯华斯特领导的一个小型交响乐团也来罗兹作访问演出。小亚瑟醉心于他们所演奏的由格里格谱写的《培尔•金特》中的第一组曲，当下熟记在心。晚上回家之后，他就能把所听到的几乎全部弹奏出来，叫全家人着实惊叹不已。父母邀请柯华斯特先生到家作客，还听了小亚瑟的弹奏。临别时，他建议是时候了，应该让小亚瑟正式开始学习弹奏钢琴。父母采纳了这位荷兰指挥家的意见。
给小亚瑟请的头一位钢琴教师是鲍罗斯嘉太太。她教法古板，要求不切实际，试教以失败而告终。接替鲍罗斯嘉太太的，是一脸痘疮的阿道夫•浦瑞琪纳先生。这位钢琴
教师虽然长相奇丑，声音怪异，却执教严格而正确。在较短时期内，小亚瑟就有了长足的进步，学会了弹奏莫扎特、巴赫、蒙特威尔地的曲子。
    1894年的一天，父亲给7岁的小亚瑟带来一则噩耗——安东•格利高列耶维奇•鲁宾斯坦与世长辞。父亲边说边挥动手中所持的当天报纸，声调悲痛地喃喃自语：“这下你的前途算是完喽！”显然，父亲原本是打算把自己的最小爱子送去圣彼得堡深造的，这位与他们同姓的乐坛大师当时担任圣彼得堡皇家音乐学院的院长。这位乐坛大师的早逝，使小亚瑟父亲的如意算盘完全落了空，只是小亚瑟当时年幼，还不能充分理解这份不幸所产生的负面影响罢了。
     小亚瑟长到快8岁时，一个机关委员会派人来走访他的父母，打算邀请这位天才幼儿参加一项筹募慈善基金的演奏会。在征得钢琴教师浦瑞琪纳先生的同意后，大家立即行动起来，为这名8岁幼童初试钢琴演奏家的不凡身手所定下的高风险节目而紧张地开展各项准备工作。1894年 12 月 4 日，是小亚瑟平生首遭公开演奏日。那天早上，全家人既兴奋又紧张，他却表现得十分镇静愉悦。那天，小亚瑟除收到诺蜜表妹的一份好礼物外，还试穿了漂亮端庄的黑天鹅绒小礼服，前胸镶上一条白绸花边，俨然一副小绅士派头。
     演出开始，先由一位年轻小姐演奏了一支蒙特威尔地的小提琴协奏曲，一名男士接着唱了几首歌，随后即轮到小亚瑟表演了。
     当 8 岁幼童在演员休息室里看到一大盒巧克力糖之后，他不由喜从中来，优化了演奏前的心绪。小亚瑟于是高高兴兴地弹奏了一支莫扎特的奏鸣曲、两支舒柏特和蒙特威尔地的短曲。这次演奏的效果极佳，多次赢得了听众的热情喝彩。观众席上端坐着罗兹市的犹太人和德国的音乐迷，以及小亚瑟一家的亲朋好友。诺蜜为好友的成功演奏感到自豪，而她的自豪又给好友内心注入了绵绵不尽的欢乐。
     两周之后，小亚瑟开始进入俄国人办的学校①念书，下午放学回家，才和姐姐们一道共学波兰语，为幼小的他带来了无穷的乐趣。这以后的一整年，小亚瑟的生活都过得十分呆板、乏味和千遍一律。恰好这时，他几时的好友诺蜜表妹被可恶的猩红热夺去了生命，更使小亚瑟堕入了痛苦的深渊，每天只懒洋洋地练弹音阶，或是跟外祖父玩一玩桥牌来打发时光。俄国人的学校又引不起小亚瑟的好感，每天他只机械性地背一些课程了事。街头的流血惨剧，更加深了小亚瑟对俄国宪警的仇恨和对被蹂躏祖国的热爱。
      老外祖父海曼的去世，给小亚瑟的心灵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对俄国人学校的厌恶与日俱增，连练琴也给荒废了，钢琴教师浦瑞琪纳先生经常埋怨他心不在焉与懒惰懈怠。当时，这位9岁神童只爱看书，甚至爱到饥不择食的程度。这一切的颓废表现，引起了父母的深深焦虑。他们决定送幼子去华沙试试好运。
      一天早上，小亚瑟跟随母亲乘坐三小时旅程的火车，到达波兰的心脏地带——华沙市，下榻在历史古迹的安哥拉特大饭店，房内烛影摇红，家什古老精致，大镜厚实亮堂，令小亚瑟的眼界大开。大饭店附近有波兰王奥古斯特建造的著名萨松花园、贵族们的宏丽官邸和古老的皇家城堡。根据事前的约定，母亲带着爱子去拜见华沙音乐学院的首席教授、大钢琴家亚历山大•米可罗斯基。他们在一间音乐教室会晤，教室里摆满了扎着五色缎带的月桂冠，全是他参加各项演奏会所赢得的奖品。米可罗斯基教授
在听罢小亚瑟的试弹后，说了一些热情鼓励的话。不过，他认为孩子年纪太小，不能立即接收为弟子，表示一年后，他会很乐意再听听试弹的。眼下这位大钢琴家只介绍母子俩去找罗赛琪教授，说他出版了一些钢琴练习曲谱。母亲于是又带着孩儿去走访罗赛琪先生。罗赛琪很高兴接纳小亚瑟为他的学生，连试弹也不搞，便说道：“有我那名牌同事的推荐，也就足够了。”母亲将爱子托付给一位华沙亲戚照管，便在千叮咛万嘱咐声中离别，径自回罗兹了。这个亲戚是一位寡妇，名叫葛拉斯太太，与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儿依莎贝拉相依为命。她们母女俩同居于一座破陋老宅子中院的三楼上，租了一架竖琴塞进小客人所住的又暗又窄的小屋子里，小亚瑟预定将在这儿待上几年。
       葛拉斯太太的家里藏有许多有关波兰历史的禁书，小亚瑟把它们一一看完，又看了波兰作家亨利•山克维志撰写的史诗三部曲。他写的一部名叫《汉妮亚》的小说，赋予了孩子一份灵感，他读后立即着手将它谱成一出歌剧。小亚瑟的新教师罗赛琪先生是一个高大肥胖的老头儿，两眼流淌出的是懒散无神的寒光，配上一把灰长的胡子，活像个庸碌无能的市井小民。头一天上课，罗赛琪便显得漫不经心。他吩咐幼小的学生弹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弹着弹着竟然把他催眠进入了梦乡，直到孩子弹到最后一个音阶，他才猛然惊醒，这才打了个呵欠，又咕哝几句听不太真切的话。接着这位教授先生吩咐小亚瑟买一些他出版的钢琴练习曲谱，带回家去每天练弹三个小时。说完，他便把小亚瑟打发走了。
      随后上的几次课，也都是重复老一套。这样一些无聊功课，使小亚瑟很不开心，他只看那些感兴趣的乐谱。要不，就是跟同龄的波兰儿童在迷人的萨松花园追逐嬉戏，那里成了这名客居华沙的幼童的快乐磁场，稍慰母亲离去后的孤寂落寞。在居所内接受波兰语家教，也能激发孩子的最大兴致。舅舅和姨父们经常从罗兹来华沙探望小亚瑟，也是幼儿日常生活中的一大乐事。他们常带孩子听歌剧，上馆子。保罗•海曼舅舅是个嘴不饶人、但心地善良的最可亲的人，喜欢刻意打扮修饰。他的弟弟贾柯博•海曼是个抱定独身的花花公子，成天泡在歌舞厅里，嘴里爱哼一些黄色小调。他最喜欢带小外甥去吃早点。姨父鲍勒斯洛•司尼可对小亚瑟的影响很大。在小亚瑟生日的那一天，他特地送来贝多芬和莫扎特的两尊小石膏像给了孩子作生日礼物。这位意大利籍的男中音姨父本人就十分喜爱歌剧，他曾给小亚瑟演唱了安东•鲁宾斯坦的《恶魔》与威尔地的《茶花女》两出歌剧，歌喉美妙，使小亚瑟“深深着迷”。也就是这位鲍勒斯洛姨父，曾经坚定地对小亚瑟说道：“你要牢记，亚瑟，世上有三位伟大的音乐天才，他们是贝多芬、莫扎特和柏辽兹！”他的话对小小的幼儿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至少是“由衷地信服”姨父的论断是正确无误的。小亚瑟继续去罗赛琪教授家上课，罗先生继续在上钢琴课时睡大觉，严重影响到孩子的学习情绪。每一次去上课前，葛拉斯太太都交给小亚瑟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缴交罗先生的学费。有一次，他去上课时忘了带钱，结果遭
到罗先生的儿子鲁德密尔•罗赛琪的野蛮拒绝，吃了闭门羹。后来鲁德密尔成为著名的歌剧、芭蕾舞曲和其他音乐的作曲家，亚瑟•鲁宾斯坦却从不曾演奏过他所创作的曲子。
      小亚瑟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吃人家的闭门羹，屈辱之甚，使他伤心得坐在罗赛琪家门前的台阶上痛哭了好一阵。小亚瑟写了一封信给父母，向他们概叙了受辱经过，还汇报了罗赛琪老师上课时爱睡大觉的毛病。
      不久，母亲自罗兹赶来华沙接孩子回家。行前走访了罗赛琪。教授在母亲面前抱怨小亚瑟上课不专心，表达了他对小亚瑟的失望，以及成为钢琴家的前途很渺茫。母子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华沙，灰溜溜地返回了罗兹老家。
      当时罗兹市一片萧条，父亲的手摇纺织工厂在机器现代化的大工厂冲击下，也不幸倒闭。借过钱给父亲的亲友们纷纷上门讨债，其中就有母亲的一个表兄。这人高大凶狂，一闯进门，就大嚷大骂，还威胁要去官府告状。态度之骄横，气焰之嚣张，使小亚瑟忍无可忍。小家伙见父母受辱，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抓住对方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鲜血直流。这个张狂至极的人大叫一声，在小亚瑟的额头上猛敲一顿之后，才悻悻地走了。父亲信守诺言，把房子、工厂、部分家具、金玉珠主等全都变卖一空，偿还了所欠的债务。后来这位母亲的表兄见到了小亚瑟，冲着他一阵苦笑，孩子倒是有种，硬是不理睬他。小亚瑟的家从此一蹶不振：父母在楠山•傅尔曼姑父家借了一间房子暂时栖身，哥姐们也都纷纷离家自谋前程。小亚瑟则跟着已婚的大姐嘉薇格去皮立卡河畔的避暑小镇艾诺罗兹暂住。在大姐家里好不容易弄到了一架钢琴，小亚瑟又参加了一名华沙大学生主办的家教班，每天上课，练钢琴，跳舞，去树林子里游玩。生活过得倒也十分痛快。通过跳舞活动，小亚瑟结识了一位名叫曼妮亚•赛尔的12岁女孩，第一次堕入了情网。曼妮亚身材修长，面容姣好，腰际垂着两条乌亮的小辫，一双玉腿摄人心魄，一对波斯公主般的水灵灵秋波，更是一笑百媚生。郎才女貌，一点不错；一见钟情，心照不宣。小亚瑟为曼妮亚的绝色而拜倒，曼妮亚则钦佩小亚瑟的钢琴弹得好棒好棒。
    秋天来到，金风乍起小亚瑟又回到罗兹的父母家。家里已经大变样：父亲在姑父的工厂里当一名会计，闲时除专心看书外，比过去更加沉默寡言：母亲在过去一年里也变得苍老多了，而且容易发怒，咳嗽的毛病加剧。这一切，都令小亚瑟忧心如焚。这时对小亚瑟来说，生活确是每况愈下，家庭乱成一团麻。他只能在姑父傅尔曼家的客厅沙发上打铺，没有钢琴可练，也没有别的家教课程，整天无所事事。然而，小亚瑟却感到喜出望外的是：初恋的情人曼妮亚•赛尔原来就住在姑父傅尔曼家对过的一幢公寓里，每天都能见到这个小明妹的一举一动和一颦一笑，好不幸福！这时的小亚瑟，已经长到10岁了，必须关心他的前途和发展问题。大家讨论并磋商之后，认定去华沙注定是个失策；自从安东•鲁宾斯坦去世后，去圣彼得堡也已成了泡影；维也纳虽是个理想之地，著名的席尔多•雷协替茨基教授当时正在那里，但缺乏熟人引荐，也是白搭。大家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孩子送到柏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