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琴海 >> 钢琴名家
|
|
鲁宾斯坦传(三) |
|
|
|
|
第二章柏林岁月 二. 1.在良师益友的熏陶下 主意打定,决心下定,几天之内,小亚瑟便跟随母亲一道前往柏林。离开至亲至爱的父亲和曼妮亚•赛尔,幼小的心灵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家住柏林的姨妈莎罗蜜娅•梅耶和姨父赛格佛瑞•梅耶以及他们的4个孩子,热情地接待了母子俩。客人们在主人家待了一段时期。柏林。这个原先是个小王国的京城,如今发展成为一个世界瞩目的大都 市,1871年成为德意志帝国首都。一条又长又宽的大道,包含了著名的林登大街,通过勃兰登堡门,穿过动物园,一直延伸到城外。市内的新房舍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新街道星罗棋布,四通八达。沙洛登区,原本是一市郊,如今已发展成为重要的商业与艺术中心,戏院、咖啡馆、餐厅触目可见,比比皆是。克佛斯登堤岸,也成了柏林的香榭丽舍闹区。人口似乎一夜之间增加了数千。1900年左右,柏林市的艺术与文化生活在品位上极高。除了众多的优良戏院之外,歌剧院和专门上演古典戏剧的皇家剧院,均由皇帝私人出钱赞助,而且拥有一批优秀的演唱家与名演员。由奥地利名指挥家领导的歌剧院交响乐团,经常举行预售订座方式的演奏会,演出季节性的精采节目。 在姨妈家居留期间,母亲携带爱儿拜访了当地著名的钢琴教师,诸如艾立克教授、杰利兹卡教授、沙温卡教授,还有著名的钢琴家约瑟夫•霍夫曼父子,还给他们一一试弹过。这些教师收费偏高,经济上不十分合算,母亲决定再带小亚瑟前去拜见约瑟夫•约克琴。尽管她明知约瑟夫先生本人是个小提琴家,对培养一个年幼的钢琴学生缺乏兴致,仍然认定亟须他的指点。 这回约瑟夫教授照旧热诚而高雅地接见了来访的母子俩,态度始终和蔼可亲。他用他那特有的浑厚、轻柔的男低音对小亚瑟说道:“弹一首莫扎特的曲子给我听一听!”孩子应命弹了一首A小调轮旋曲,他听罢相当满意。随后,教授出去,拿来一块不带糖浆的林德牌巧克力。与此同时,约瑟夫教授邀请母亲去另一房间单独磋商会晤结果。后来得知:这位了不起的大师亲自负责指导小亚瑟的文化与音乐教育工作,母亲高兴得淌下了泪水,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几天之后,教授通知母亲,他已组成了一个4人基金会,凑足了培养“小天才钢琴家”的大部分款项。4 人基金会的成员是:教授本人、业余大提琴家劳勃•孟德尔松、银行家劳勃•华绍尔和退休商人马丁•李威。李威很喜欢亚瑟。他爱好谱写弦乐四重曲,还经常举行宴会,莅会的多系普鲁士封建王国中的名门望族和柏林外交圈内的人士,小亚瑟也时常被邀请去为他的贵宾们演奏。 其实,约克琴教授并不富有,为了造就一名异乡少年,竟破釜沉舟,乐意解囊相助,的确难能可贵。他订了一项规章,要母亲不把幼子当作天才儿童的摇钱树,要求在艺事成熟之前,必须完成正规教育。母亲对此作了坚定的承诺。 经约克琴院长的推荐,皇家音乐学院的高级钢琴教授亨利克•巴斯答应收小亚瑟为学生,并同意不收半文报酬,亲自教导他。此外,巴斯教授还担任为孩子处理财务的各种责任,包括向4位捐助人收取款项、从小亚瑟的基金中拨出生活费与其它课程的学费等事宜。约克琴、巴斯跟母亲商议多时,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不送小亚瑟进入正 规中学,就在家中聘请教师,学习普通中学的全部课程,参加每年一度的中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 经过多方寻找,好不容易才聘请到席尔多•奥特曼先生,由他主讲全部中学课程。一天早上九点钟,巴斯教授亲自陪同小亚瑟去上头一堂课。此后,规定每天上课两小时。 席尔多•奥特曼先生年近40,是个高大胖硕的男人。他蓄一头典型的德国式短发,国字脸,眼中闪烁着暖人的慧光,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块钢丝夹鼻镜片,透出满腹经纶而又慈善和蔼的长者神情,叫小亚瑟见了便产生激惹反应,喜爱上了他。 亲爱的席尔多•奥特曼在孩子幼小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位地道的“伟大好人”。最初,他同一般家庭教师一样,教小亚瑟以中学课程。他们先念德国历史、地理、拉丁文,还有令孩子头痛的数学。这些不同的学科,奥特曼都讲得妙趣横生,深入浅出,极易接受。小亚瑟几乎把他那准确、明白的每一个字眼和每一句妙语,都全部深印在脑海里,经久不忘,历历如画。奥特曼坚持趣味性教学,废止注入式的教条讲读。他巧妙地将孩子的眼界开拓至生活中不断变化的美景,以及辉煌人生无穷无尽发掘的可能,并极 力培养孩子具有面对它们的无坚不摧的勇气。在上历史课时,奥特曼先生扬弃了书本的枯燥,引领孩子经历了人类各个世纪的长廊,为小亚瑟揭示了人性的弱点对当代所产生的后遗症,鞭挞了人类对权势的贪婪与交往的险诈。在讲授哲学时,奥特曼先生为幼儿开启理性的心扉,展示出人类伟大的哲学家从柏拉图、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一直到康德和叔本华的卓越成就。他们一道研读了尼采的《苏路支语录》,小亚瑟虽不太热衷作者的思潮,但对其优美的散文却十分欣赏;对尼采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深表赞许,认为作者精辟地论述并阐发了音乐与其他艺术的差别。在研究文学课时,奥特曼先生引导小亚瑟参观人类的文学殿堂,让孩子认识歌德、海涅、克莱斯特、巴尔扎克、莫泊桑、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和托尔斯泰。11岁的小亚瑟被这些文学大师的作品深深打动了,全身心地被吸引住了。奥特曼先生也把他看作一位成年人,全神贯注地倾听这个“小天才”的频频发问、屡屡打岔或畅抒见解,表达疑团,而且课堂上显得趣味横生,百讲不厌,甚至连孩子的尖刻批评,他都胸怀大度, 海纳百川,装得下,容得了。 不过,说到数学,这位“乐坛神童”却了无兴趣,而且往往成为他无端烦恼的主因,欧几里得几何和代数的高深理论与学识,常常带来枯燥和腻味。在上这门课时,小亚瑟常据理力争:“你为什么还要我求证这些伟大的原理?我都百分之百地信服了!”孩子甚至气急败坏地厉声抗议,说道:“你很清楚,我对高深数学即或完全茫然,也不至于会阻碍我未来的理想出路呀!”为此,奥特曼先生大光其火,甚至向巴斯教授告状。经过双方几个回合的急风暴雨式的交锋后,小亚瑟终于从家庭教师那闪烁诚挚光芒的双眸中,读出了他对自己内心痛苦的一丝理解,一脉同情和毅然决然的默许。奥特曼博士的授课,从此愈来愈引人入胜。往往在他们之间长久“辩论”或“争吵”结束之后,他的一两位朋友会来看望他,他也毫不回避,让孩子在一旁静听他们那动人的谈话。来访奥特曼的,经常是阿弗烈德•柯尔博士,一位令人敬畏的《人生日报》剧评家。他的文章有其独特风格,使用简洁词句,字字犀利,俨如连发子弹。另一位来访的,是在柏林发行政治性周刊《未来》、享有令人敬畏的名气的犹太裔人麦克西米伦•哈登。《未来》周刊原先默默无闻,后来由于读者认清了哈登报导与评论的均为铁一般的事实,才渐次异军突起,成为德国新闻界的“杰出刊物”。就在小亚瑟认识哈登不久,他表现了一次罕见的政治性行为:开始抨击德皇威廉二世的声名狼藉和他那些智囊奸党的骄横暴戾。这是需要一股子勇气才作得到的。这无疑在亚瑟的幼小心灵中激发了某种共鸣和油然崇敬。 小亚瑟打从内心感激那执掌自己中学教育的老师席尔多•奥特曼先生。是他,开拓了这位异乡少年思想启蒙的新途径,给这位高度热爱自己祖国——波兰——的年轻人以机会听取众多名人、伟大文学家、历史学家、哲学家和科学家们的精辟论述和生动演讲。在奥特曼执教的4年过程中,小亚瑟获准参加了一系列高智能聚会,听到了威廉莫维兹•穆林道夫教授讨论希腊,著名老历史学家孟森阐述罗马历史,还听了另一位小亚瑟记不起姓名的伟大尼采评论家的长篇宏论,另外还有好多著名的学者为他灌输了各种学说。无疑,这些论述和演讲都教导了小亚瑟“如何思想”。他认为这是一种“天赐之恩!” 一天早晨,奥特曼先生递给小亚瑟一张名剧作家葛哈德•霍普特曼新作世界性首演的入场券。在 1900年,霍普特曼剧本的首演,被公认为是戏剧界的一项最重大的活动,人人做梦也想能大快耳目。那天演出的新剧《露丝•伯恩德》,使观众感触良深,也使小亚瑟大开了眼界:演员的演技无懈可击,尽善尽美;观众席中名流满座,济济一堂。尤其令这个毛头小孩铭诸肺腑的是,休息时名剧评家阿弗烈德•柯尔还请小亚瑟喝了一杯咖啡,而且跟他一 道讨论了这个新剧的成就。 散场之后,小亚瑟惊愕地发现奥特曼先生竟伫立街头等候他,还要求他把当晚的演出盛况从头到尾转述一遍。事后小亚瑟才了解那天他只买得起一张票,然而奥特曼先 生宁愿自己错过这个良机,却让自己的弟子去欣赏佳作。这一切活动,都极大地启发了小亚瑟的心智。所以他就开始贪婪地抓牢任何有价值的读物。大批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俄国与波兰的文学,小亚瑟都用原文把它们一一读完。但是,这个少年在阅读上的饥渴状态,也必然会影响到他的钢琴学业,特别是巴斯教授的课程。孩子虽仍继续上他的课,但却比以前更漫不经心了,小亚瑟愈来愈多地把自己心神投入了席尔多•奥特曼的世界中。这一切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巴斯教授决定辞退奥特曼博士,理由是奥特曼的能力有限,剥夺了孩子需要练琴的正规音乐时间,对上进心产生了不良影响,必须另觅良师。不久,奥特曼便离开了柏林,小亚瑟从此与他断绝了一切联系。在街头送别时,两人都喉头哽咽,难舍难分,小亚瑟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这当是后话不表。 且说母亲给幼子安排好音乐进修的良师益友之后,就要准备回家照顾其他亲人了。行前她必须为儿子找个安身之所,在姨妈家寄住终非长久之计。可是,要找个可靠的托付照管之家,并不是那么轻松容易的事。一般可寄宿的人家,多半受不了练弹钢琴的喧扰,也不愿承担照管一个未成年孩子的责任。经过四处奔忙,母亲终于给小亚瑟找到了一户富贾的遗蠕家。她名叫弗罗•乔安娜•罗森陶,一位60岁上下的妇人,波兰出生,仍能讲一点蹩脚的波兰语。她逝去的老公给她遗下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一幢漂亮的公寓,三个女儿和一个远去伦敦、杳无音讯的儿子。她常把富余房子租给涌来柏林学德文的年轻女生,以贴补家用。这样,罗林陶太太的家,也就成了富有年轻姑娘的寄宿人家,同时也是小亚瑟今后3年的栖身之所。这位才 11 岁的小亚瑟还真觉得自己蛮像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众香国中的唯一男孩哩! 母亲回家之后,小亚瑟就由罗森陶太太照管了。她大女玛丽,二女艾尔莎,三女阿丽丝。三人搞了个三重奏:玛丽弹钢琴,艾尔莎拉小提琴,阿丽丝凑合着拉大提琴,只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小亚瑟立即溶入这户人家,自觉在脂粉堆里其乐无穷。在接受音乐教育方面,享利克•巴斯决定每周授课两次,每次最长一个半小时,地点是在他家中。此外,小亚瑟还得跟巴斯以前的学生、从西班牙马约卡岛来的米奎尔•柯隆智学习大学音乐系的预备课程。经由约克琴院长的安排,小亚瑟又特别获准在该学院选修音乐理论、合声与乐器合奏的课程有时还在约克琴主讲的小提琴课上担任伴奏,从而为了解与通晓有关小提琴学识提供了机会。 巴斯教授是个敬业乐业精神特强、但令人见而生畏的人。他身高6英尺多,肥大胖实,但行动快捷。他年逾花甲,灰白的头发略显微秃,花白的长胡子和一撮板刷须,把嘴唇和下巴遮了个严实;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隐隐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不光是小亚瑟怕他,就是那些来自美国的女留学生,下了他的课后,也是泪光盈盈的。他那一丝不苟、极其严格的教学态度,迫使这些来德国镀金的女孩子,不得不稍稍收敛自己的懒散劲儿.乖乖地苦练那些单调乏味的音阶了。 巴斯教授倒是挺尊重小亚瑟的那份弹钢琴的先天秉赋,孩子凭第六感觉也机敏地察出巴斯教授对他的偏爱。他那张忧伤、严峻的脸上,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瞬温馨的眼神、一丝孩子般的羞怯微笑,特别是当小亚瑟弹奏精采的时候。可是,假若孩子没有备课就去上他的课,那准会挨剋。须知弹错了一个音符,巴斯教授的长胡子便会龟行蚁步地朝上挺翘,直翘到一定程度,待到上齿咬下唇时,准保要光火发怒了,甚至跳起脚来一顿臭骂,拳头砸得钢琴盖砰砰儿响,然后溜出房去。等到心平气顺,他又会一言不发地板起副脸挥手打发小亚瑟回家。另一位辅导老师米奎尔•柯隆智,则是截然不同的教学风格。他年约30上下,蓝色的眸子常常流泻出一脉笑意,柔顺的黄胡子则表露出他对音乐的由衷喜爱。他弹奏古典音乐时,毫无习见的那种刻意表现“感情深度”的忧郁神情,尽管那种神情是德国音乐界最崇尚的,也是音乐演奏批评家们所最为欣赏的。音乐,在柯隆智的眼里纯系娱乐,他也高兴要与被辅导的学童一道分享。他们师徒俩兴致盎然地合奏一曲四手合弹的舒曼交响曲或一二首贝多芬的四重奏,边弹奏边品尝随身携带的巧克力。最后,柯隆智还会弹上一曲西班牙的流行歌曲,作为打圆场。这一切,都叫无忧无虑的少年期亚瑟感到“十分过瘾”。 可惜这样的好景不常。巴斯教授认为这个约卡岛人的行为出格,也不甘心辅导老师与得意门徒的超常亲密关系,于是找个借口,又把小亚瑟心爱的柯隆智先生予以辞退,换上了另一位老处女克拉若•韩柏小姐来补缺。韩柏小姐也是巴斯教授从前的弟子,她秉承师训,严格限制小亚瑟的活动,规定他只能认真学习,练好那些要命的音阶,“忘掉在音乐中寻找无谓的快乐”。对这样的刻板教学,激起了小亚瑟内心的无尽义愤。他想起4岁时父亲强迫他咽下一碗难喝的菜汤时的情景,也极不喜欢巴斯教授硬塞给他练的老朽曲子。这些曲子多半是巴斯年轻时流行的,如今都老掉牙了,逗不起练弹的兴趣来。通常巴斯教授都要强使孩子练一些蒙特威尔地或舒曼早期并不那么出色的曲子,然后让步似的教弹一首贝多芬的浅易奏鸣曲,熬到最后,才好不容易教他弹一首巴赫那美妙绝伦的前奏曲和遁走曲。总之,在巴斯教授的指导下,小亚瑟练弹钢琴的生涯是枯燥乏味、不堪回首的。 小亚瑟在柏林的生活,始终是以紧张的节拍向前推进。1898 年与 1899年的夏天,他曾小别柏林,回罗兹度过了两次短暂假期。家人欣喜若狂,特别是见到他身体健康,琴业进步,更是喜出望外。父母做了一大堆小亚瑟最爱吃的食物来接待远离家门的游子,为的是给他进补。光阴似箭,短暂的假期很快结束,小亚瑟又在一片泪水与祝福声中,被送回了柏林。这两次去罗兹,小亚瑟都没有去看望曼妮亚•赛尔。第二次自罗兹回来后,巴斯教授剥夺了他剩余的两周假期,强迫性地每天要跟孩子一起练习所有能找到的两琴合奏钢琴曲,其目的据说是要强化孩子的视奏能力。那阵子小亚瑟满腔愤恨,愤的是巴斯教授剥夺了他的剩余假期,恨的是死死抓住他不放,而且一抓到底。多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才恍然大悟,也才感激这位乐坛导师牺牲了其宝贵的闲暇,为培养这棵幼苗投入了无限的心血!此后巴斯也变得更通人情,对年幼的学生更加友善。他开始在练完琴后,经常留下小亚瑟共进午餐。孩子也从而增进了对他一生的了解。原来巴斯九岁时,就父母双亡,由贺尔•斯丹曼夫妇领养成人。养父贺尔也曾当过钢琴教师,教琴时也是严厉极了。巴斯在严父的教养下,成长为一名资深的钢琴演奏家。在德国和英国,他的演奏生涯曾经十分成功。可惜演奏之花过早凋谢,因为他年纪轻轻时,就应聘但任了柏林音乐学院的教授,并经腓特烈皇后指派为她自己皇宫中的宫廷御用钢琴师。他是一位虔诚的俾斯麦崇拜者,自然对当时的威廉二世皇帝毫无好感。巴斯教授的个人生活,也一直是落落寡欢的。斯丹曼先生去世后,遗孀就理所当然地由养子巴斯来奉养,她而且搬来柏林与他同居。巴斯的胞妹从小两下分散,这时也投奔前来,当起了哥哥的女管家。这样,巴斯教授长年生活在一个脾气暴烈、不满人生、靠轮椅行动的老太太与一个成天愁眉苦脸、骨瘦如柴、缺乏生活乐趣的老处女之间,必定是艰苦惆怅、了无温馨,因而落落寡合,不愿与人际交往。她们残忍地给他判了个终身光棍的徒刑,挤迫他如蜗牛升壁,涎不干不止。尽管个人生活失意,巴斯对钢琴教学始终兢兢业业;在音乐学院他终日忙忙碌碌,毫无半点休闲;对小亚瑟的教学,也一直抓得很紧,毫不放松。有时他还不免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必要的改革。譬如巴斯在与尚未辞退的奥特曼博士磋商后,终于接受了小亚瑟对数学的反感这一事实,憬悟到它必将成为深化教学的绊脚石,从而允许孩子放弃中学同等学历的鉴定考试。 他们根据约克琴院长的建议,用法文和英文两课程的家教,来取代废止的数学课教程。教授法语和英语的,由巴斯与奥特曼分别承担,每周各为两次。多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由衷感激这一教学上的变革,毕竟语言是演奏家必备的最重要资产,变革体现了他在教学上的远见卓识。 尽管如此,小亚瑟与巴斯教授的师徒关系,却仍在一点点地恶化。孩子对那些自认为无甚价值或一心厌弃的乐谱,愈来愈难以适应了。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小亚瑟也许偏爱它的第一乐章,却不太欣赏第二乐章。这就像他那第九十号作品奏鸣曲中,开首的乐章是那似的美不堪言,且令人充满期望;但在孩子的眼里,第二乐章就大令人失望了:过于重复的轮旋曲式,使第一乐章的功力大为削弱。除一些练习曲之外,巴斯先生不愿教授肖邦的其它作品,而选出的那些练习曲,最多仅是学习指法,而毫无任何艺术价值可言。巴斯先生也过于疏略巴赫的作品。6 年学习期间,小亚瑟仅学过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三段前奏曲和遁走曲,以及李斯特改编的伟大 G小调幻想曲与遁走曲。巴斯教授执意不停地教导小亚瑟弹练一大堆蒙特威尔地、舒曼与舒柏特等大师的次要作品,对他们真正伟大的作品却从不教孩子弹练。而最令小亚瑟难以容忍的是,巴斯教授命令他学习的曲谱,都不是演奏会节目中能用得上的,它们不是太冗长,就是像舒曼的《大卫同盟》那样,显得结尾太悲枪,要不就是老掉了牙,感人效果极低极差。有一次,巴斯教授又强令小亚瑟学习阿道夫•万•亨赛尔特的一部冗长、艰涩的仿肖邦协奏曲,作曲家显然又缺乏肖邦的才华。这次,小亚瑟忍无可忍,而巴斯教授却又毫无妥协迹象。结果小亚瑟奋起反抗,把乐谱撕了个粉碎。巴斯见状猛然一惊,待他情绪甫定,不得不向孩子作一点让步,放弃了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的立场。 小亚瑟由此痛苦地认识到,他在音乐习艺方面,无疑是在过着“双重生活”——一个是在巴斯教导之下令人气馁的生活,另一个则是孩子喜欢聆听、力求演奏与学习一切美妙音乐的生活,不管这种音乐是交响乐,是歌剧,还是任何其它形式的曲子。当时最令小亚瑟心醉的,要算柏林的音乐活动了。德国的首都——柏林,很快就成为世界各地 演奏家与演唱家蜂拥而来接受聆听与评价的重要音乐中心了。当时的音乐与娱乐界大亨赫曼•乌尔夫,为柏林听众引来了最伟大的歌唱家、钢琴家和大小提琴家,同时为柏林交响乐团请来了最伟大的指挥家——匈牙利的亚瑟•尼基希,让他来领导演奏。小亚瑟•鲁宾斯坦对尼基希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尼基希那魔术般的指挥棒,将贝多芬和莫扎特所有的交响乐都展示给了小亚瑟聆赏。经他指挥演奏的彼•伊•柴可夫斯基等人的作品和年轻的理查•施特劳斯被认为时髦的作品,对幼小的亚瑟•鲁宾斯坦来说,都是莫大的启示。此外,尼基希还为小亚瑟介绍了许多当时尚名不见经传的俄国作曲家,诸如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以及鲍罗廷和穆索尔斯基等人。尼基希还使小亚瑟有缘听到了理查•施特劳斯的《狄尔开玩笑》、《死亡与变容》等新奇作品。但这些作品在他那深怀成见的巴斯教授看来,全都是劣质音乐,他认为音乐到了勃拉姆斯时期就已 成为绝响,认为瓦格纳的音乐是“反基督的魔鬼音乐”。他的歌剧,小亚瑟只能偷偷地欣赏。同样,小亚瑟对乐理与和声课程,同样感到失望。巴斯教授永无休止地要他练习轮唱曲和其它腻味的练习曲,而从不鼓励他下功夫弹练较艰深的曲子。尽管在音乐教学中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矛盾、龃龉,小亚瑟•鲁宾斯坦始终是在良师益友的熏陶下稳步成长。根据约克琴院长的决定,小亚瑟被安排了一次公开演奏的机会。院长计划在皇家音乐学院大礼堂举办专场演奏会,由小亚瑟演奏莫扎特的A大调协奏曲,约克琴亲自出任指挥。巴斯教授自己也正在酝酿这事,一心要给予爱徒以预演机会。他则计划在波茨坦的一次交响乐演奏会上,让小亚瑟演奏同样的节目,由孩子的合声学教授柯隆肯夫担任指挥。 小亚瑟听到这样的安排,简直高兴到了极点,他知道波茨坦活象法国的凡尔赛,有众多的宏伟宫殿,尤其是腓特烈大帝为自己建造的音乐厅,经常举行音乐会,大帝自己还担任长笛吹奏,而且有很高造诣。 一个冬天的夜晚,巴斯教授亲自陪同小亚瑟乘火车前往波茨坦。在1小时的行程中,巴斯教授像拳击教练似地谆谆教诲,给孩子作了最后一次临阵磨枪:“你一登上台,就要向听众深鞠一躬,再向乐团浅鞠一躬。接着把钢琴的坐凳摆好,以便控制你的活动。切莫往台下看,要把精神全部集中在自己要弹的音乐上,然后再示意指挥,你已作好演奏的准备了。”这还不够,教授接着又补充说下去:“要注意你的踏瓣节奏,不要扮鬼脸,弹奏时,嘴边不要跟着哼,绝对不要变换指法,那样可能会出纵漏.”真个是师爱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说个没完没了。 这一番说教不打紧,倒是在小亚瑟的心中制造了一阵惶恐,怪害怕的。那一瞬间,对涉世不深的孩子来说,演奏会仿佛异化成一个大的狮子笼,孩子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地闪身进去,稍稍错移一步,准会给饿狮群撕得粉身碎骨,尸体残缺不全。 但是,这次演奏的结果却大出意外。先是听众见出场的,竟是一位翩翩美少,稚态可掬,立即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热烈掌声,其中自然夹杂了一些友人和罗森陶一家人为他的首次登台表演而大肆捧场。在众人的热情鼓励下,小亚瑟也就尽力听从了巴斯先生的一些训示,他演奏的协奏曲成绩还算不坏,只略嫌干涩,且学院气十足。演奏完毕,听众欢声雷动,高呼再来一曲。巴斯教授一直捏着一把汗,心情紧张多时。直到这时,他才镇定下来,十分满意地吩咐爱生再弹一曲《双重奏》,是蒙特威尔地所作的一首无词歌曲。这时,小亚瑟也完全放松下来,全副身心都陶醉在自己的初奏告捷中,全然不顾恩师的忠告,顺手弹来,一面向台下的朋友频送灿烂的得意笑容,脑子里胡思乱想,根本没去注意自己在弹的音乐。突然大难临头,小亚瑟的脑中轰的一声,出现了一片空白,一个音符也记不起来了,只知道这只曲子是降A调。这时,虽说心里吓得冰凉,手指却还管用,没有停下弹奏,而是即席编弹。他按着A调随意编出了一个主题,与蒙特威尔地的原曲已毫不相干。几个转调之后,小亚瑟又编创了一个小调,作为对比,又借题发挥了一阵,再返回罗曼蒂克的降A调。尾声用的是很细致的琶音,用最弱的音配以轻柔的踏瓣。显而易见,听众对这支曲子并不熟悉,所以他们仍像先前那样报以一阵急骤的热烈掌声。由于随机应变,巧涉险滩,没有出洋相,已是命运之神的垂顾了,孩子怎么敢谢幕呢?他于是浑身像筛糠般缩回到了后台,准备听候师长宰割了。说来也怪,小亚瑟竟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原来巴斯教授不但没有举起板斧,反而兴冲冲地朝他走来,紧紧地握住了孩子的手,眼里闪动着泪花,冲他惊呼:“好小子,够调皮捣蛋的,可真是个天才!我一辈子也耍不出你这种鬼把戏来的!” 两周之后,小亚瑟在音乐学院的大礼堂里,又跟约克琴院长演奏了这首莫扎特的协奏曲。这一回,小亚瑟变得老练多了。他轻松地按照巴斯教授的指示,严守演奏会上应有的正确演奏方式,丝毫无拘束之感。通过这次实践他也亲身体验到这种方式极好,并乐意推荐给每一位钢琴演奏家。这次协奏曲的演奏效果,要比上次在波茨坦的好多了,因为演奏者注入了脉脉温情,心地舒畅,而约克琴伴导式的指挥也妙不可言。他们在向听众鞠躬答礼时,院长喜不自胜,竟当众拥抱了孩子,亲吻了他的双颊,这是孩子永志不忘的日子。 通过这两次演奏会的激励,小亚瑟简直觉得人生美好极了,从而勃发出一股勤学苦练的劲头,专心致志,力求使自己的演奏技艺更加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第二年,大伙儿决定为小亚瑟举行个人演奏会,由柏林交响乐团伴奏演出两首协奏曲,中间穿插演奏几首独奏曲。当然,这是一项十分吃力的任务但他却感到异常兴奋。也就在这时,孩子发现了自己性格中的一份特质——只要工作得出色,为众所公认,他就会作得很好,演奏会是这样,稍晚的唱片录制工作也是如此。在连续多场演奏会之后,小亚瑟才真正体验到俗语的真谛:“没有比成功更美满的事了。”孩子而且发现,他周遭的气氛也开始呈现出某种祥瑞的势头:罗森陶太太家的餐桌上出现了他爱吃的菜的频率增多了;巴斯教授的长胡子也伏帖了许多,脸上时常漾起洋洋自得的笑靥;就连凑合着拉大提琴的阿丽丝的乐声也听来柔和多了。在柏林学习期间,小亚瑟的交游日广,视野更为开阔,良师益友组成更坚实的人链,彼此情感升华,心灵沟通,更激发了这个远离家门的游子越发孜孜不倦地上进,技艺日臻成熟佳境。 举例说,在尼基希指挥下的柏林交响乐团,就成为小亚瑟的音乐经验与发展的中心。须知在他面前展示的音乐生活,是多么丰富多采,又是何等美妙难忘!尼基希指挥演出的独奏家阵容尤为异彩纷呈,各具特色。这,也许显示出这位少年欲在世界乐坛一展雏鹰雄姿的心灵躁动吧?!当然,在观看独奏家的演奏时,小亚瑟总不忘记自己是个成熟老到的苛求鉴赏家。听过英国钢琴家尤金•达贝尔演奏贝多芬第四号协奏曲,在孩子的心目中,深感那份高洁与柔雅,正是这首曲子的典范演出。 看罢意大利籍钢琴家费鲁西奥•布索尼的演奏,小亚瑟又会油然兴起一种意念,觉得他那俊美、苍白如玉的容貌和魔术般的弹奏技巧,堪称当今世界最具意味的钢琴家。正是布索尼,在弹奏巴赫的作曲时,超异的手法能一时弹出风琴的宏厚,一下又奏出大键琴的稳重,真是水乳交融,珠联璧合,而且结合得最为理想,相辅相成。布索尼在演奏李斯特的作品时,他的乐律和无懈可击的精练,是无与伦比的,他能使乐曲听来比本身更为高大。小亚瑟还认为,布索尼在演奏李斯特的《钟》时,实在是一种令人屏息晕眩的经历。 在正面评价布索尼演奏的同时,小亚瑟也严肃地正视了他的某些瑕疵。他真没想到,布索尼会以一种讽世的心情来弹奏贝多芬最后的几首奏鸣曲。而且在速度与节奏上也过于放任。至于他弹的肖邦曲子,尽管技术超凡,但却缺少肖邦作品中最重要的那份温馨与柔媚。不过,在所有钢琴演奏家中,小亚瑟仍然认为布索尼是第一流的,境界高超。布索尼坚持不屈不挠的敬业精神,为自己作品所树立的高超水准和他所具备的高尚修养,为演奏树立了光辉的榜样,在艺术界中实属罕见。 比利时小提琴家尤金•易沙意是当年小亚瑟崇拜的偶像。这位比利时小提琴手在演奏时所表现的蓬勃朝气与所散发的美感,使一向习惯于约克琴演奏时的高雅与对情欲的压抑的小亚瑟来说,简直整个儿被征服了,易沙意后来终于成为他的金石之交。对栽培小亚瑟始终如一、兴趣始终高昂不衰的约克琴院长,在自己的住所里组织了著名四重奏练奏活动,特许自己的被赞助人参加,从旁协助。这对孩子在音乐方面的进展,无疑有重大的影响。小亚瑟感到至为荣幸的,是能有机会听取这位年长的大师在练奏中所作的讲解与述评,既兴味盎然,又极富教导性启迪,令人受益匪浅。 一天,小亚瑟在协助四重奏的四位先生——约克琴、贺利尔、乌尔斯和郝斯曼——练奏时,出了一起万没料到的事。那天练奏贝多芬的最后一首四重奏都超过了两小时了,天气奇热不堪,小亚瑟正在阳光直照下端坐着,感到非常不舒服,不知不觉中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唤醒。即使这样,约克琴院长仍保持一向的客气,若无其事,毫不介意,而小亚瑟自己却为此难为情了好一些日子。在柏林的音乐圈中,小亚瑟•鲁宾斯坦开始逐渐被公认为“小天才鲁宾斯坦”,被称作“约克琴的爱徒”。因此,柏林喜爱音乐的人士也都对他产生了兴趣,纷纷邀请小亚瑟到他们家中去。其中银行家威廉•岚道的夫人乃是一位来自罗兹银行家的女儿,两夫妻都对音乐极为爱好。 岚道夫人跟小亚瑟在一起时爱说波兰语,岚道先生则爱听他弹的钢琴。这一对夫妇经常邀请“约克琴的爱徒”去他们家作客,参加各项正式宴会。小亚瑟的房东罗森陶太太对财势人物向来顶礼膜拜,因而很乐意让孩子去攀龙附凤,结交他们。小亚瑟远离家人,有个老乡在一起,能大快朵颐,又何乐而不去。不过,事后总要为他们夫妇弹奏几支曲子,作为报偿,这在当时是很流行的一种社会风尚。 在一次宴会上,小亚瑟认识了岚道夫人的妹妹洛泰•韩。她是一位芳龄35、美貌迷人的夫人,钢琴的造诣很高。要不是家庭富裕,以及丈夫和儿女的羁绊,她在钢琴演奏方面,当会有一份很灿烂的成就的。韩夫人丽质而贤慧。她对孩子的“孤寂”深表同情,总像慈母般对待小亚瑟。为了找个同龄的男孩子作伴,她把自己那才13岁的大儿子寇特介绍给了小亚瑟做朋友。寇特经常在各家举办朗读会,每周六一次,会员都是他的同学。小亚瑟也被邀请为荣誉会员。大家分派角色,朗读古典剧本。孩子们的母亲不仅轮流在家中为他们安排这种聚会,而且亲自准备丰盛精美的晚餐。当年奥特曼老师认为这种集会是很好的活动,既有利于广交朋友,又有益于身心的健康发展,因而曾经大力支持过。此外,韩夫人还经常邀请小亚瑟和寇特去皇家剧院观赏名剧。这样,孩子便有幸欣赏到莎士比亚一系列有关国王的名剧的精采演出。 韩夫人也很喜欢弹奏室内乐,由于她的启蒙,小亚瑟才认识了勃拉姆斯的音乐。一天下午,她与人合奏,弹了两首勃拉姆斯的钢琴四重奏,一首 A大调,一首C小调。小亚瑟听了无比喜爱。韩夫人注意到这个孩子的激动之情,等别人走后,她把小亚瑟单独留了下来,又为他弹了一些勃拉姆斯的钢琴小曲,使这个“小天才鲁宾斯坦”对勃氏音乐更多了一份喜爱和更深一层的了解。 从那一天起,小亚瑟就迷上了勃拉姆斯。勃氏写的曲子他都要学。孩子把课程应该练的曲子全都搁置一旁,一旦弄到一份勃氏作品,他就喜出望外,立即抓紧研习。宁愿赊帐,小亚瑟也要购买勃拉姆斯的乐谱。对别人拟送的礼物,小亚瑟干脆明言索要这位可爱大师两手合弹的交响乐编曲、歌曲集子或室内乐谱。为此,小亚瑟早期的中学家庭教师席尔多•奥特曼先生为了给他买一些昂贵的编曲,真花了大把大把的钱,简直到了山穷水尽、倾家荡产的地步,因为这位可怜又可爱的老师奥特曼,毕竟是靠教孩子的菲薄收入来维生的。小亚瑟还强逼着接替柯隆智辅导老师的克拉若•韩柏小姐在钢琴课中专门教弹勃拉姆斯的四手合弹交响乐曲。对小亚瑟勃发的这股学习狂热,也使巴斯教授大感惊异。当孩子告诉巴斯,他要学弹D小调钢琴协奏曲第十五号作品时,巴斯睁大了双眼,惊呼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你疯了吧,我的孩子?那只曲子太艰深了,你怎么学得好呢?”但是,事实证明,狂热是成功的先导。一周之后,当“我的孩子”弹出那首协奏曲给恩师听时,巴斯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笑意,惊讶中掩饰不住其内心的喜悦和欣慰。众多的良师益友,各方面的循循善诱,终于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使小亚瑟心中编织的理想之花逐步转化为名重当时的壮观果实。 二. 2.跻身上层社交圈 在柏林学习期间,小亚瑟•鲁宾斯坦的社交生活面也同时迅速地扩展开来。小亚瑟在性格上属于外向型,他同生活圈子各个层面的各色人际的交往,从无困难或丝毫勉强。 一天,约克琴院长介绍小亚瑟认识了英格曼一家人。英格曼教授是柏林大学生理学研究所的所长,他的夫人艾玛•卜兰德丝是一位很有名气的钢琴家,曾经师事德国著名作曲家和音乐评论家舒曼的夫人克拉拉•舒曼。不过,艾玛•卜兰德丝自与英格曼结婚后,就放弃了公开演奏生涯。好在小亚瑟经常去她家,因而经常有机会听她独自弹奏,也曾跟她双琴合奏过。英格曼夫妇有个最小的儿子叫汉斯,高大金发,与小亚瑟同年,两人玩得很投合。所以,小亚瑟•鲁宾斯坦几乎成了英格曼家的一名成员。 英格曼家就住在柏林大学生理学研究所里,占了整整一个前院。大音乐室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小屋,摆满了书籍,真所谓“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相形之下,音乐室中的那两架贝司坦大钢琴就显得特别小了。汉斯有他自己的娱乐室,满地都摆放着精巧的电动玩具火车。小亚瑟跟汉斯常在一起玩。汉斯介绍小亚瑟看卡尔•梅的探险故事,小亚瑟一口气便看完了。作为对等,小亚瑟也把裘勒斯•佛恩的科学神奇小说介绍给汉斯读。两个少年的友谊就这样发展起来,成为名副其实的总角之交。 威廉•英格曼教授是从荷兰徙居柏林的。早先在荷兰时,他也是担任同样职位。当时勃拉姆斯曾是他们家的座上客,勃拉姆斯的降B调弦乐四重奏就是献给他的好友英格曼的。小亚瑟获悉之下,觉得结交英格曼夫妇并进入他们的社交圈中,真是无上的荣耀! 小亚瑟跟英格曼一家人在一起,简直如鱼得水,对他个人生活和音乐进修,都有难以言喻的欢乐和长足的进步。后来亚瑟•鲁宾斯坦成年之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家人安详而温煦的晚餐,心里便充满了无限的蜜意;餐桌上的大灯,精美的荷兰乳酪,香浓四溢的咖啡,特别是他们言谈举止中所流露的那份智慧灵光,与一般的庸俗灰黄,是那样的截然不同。在英格曼教授家,小亚瑟还有幸结识了一位瑞士画家菲列普先生。他是一一位可亲可敬的才 子。他最出名的作品,是一座流淌灵性的罗伯特•舒曼雕像。后来,这位画家还曾为亚瑟•鲁宾斯坦画过像。乔治•苏罗门教授医师也是小亚瑟早年柏林生活圈中的忘年之交。苏罗门教授是罗森陶家的私人医生,他的教授头衔纯粹是荣誉性的。他的家庭堪称典型的上等犹太人之家,虽没有波兰籍犹太人那么民族性强,却比德国人更为爱国。苏罗门家共有4人:他和夫人,还有两个儿子理查和弗瑞兹。苏罗门教授为人和蔼,说话温软,平时一脸红光,对音乐有一股狂热的奉献精神,本身也是个相当好的钢琴家。 一天,小亚瑟微感不适,罗森陶太太立即把苏罗门教授请来看病。教授对小亚瑟当即产生了疼爱。从此,两人常来常往,远离家门的小亚瑟在教授家中,又找到下一个暖心的小天地。苏罗门夫妇在社会上很有地位,又能克尽厥职,履尚清鲠,极富人性磁力,能竭尽全力帮助自己的同胞,因而受到社会的普遍榆扬和敬仰。多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还以能结交这样的人类精英为荣。他不胜感慨地写道:“也只有像希特勒那样丧心病狂的恶棍,才会毁灭德国人民中如此宝贵的资产。”苏罗门教授很喜欢跟小亚瑟一道合奏一些四手合弹的曲子,甚至到了忘乎所以、放意肆志的地步。 一天,小亚瑟突发高烧,罗森陶太太又把自己的私人医生请来。苏罗门教授给孩子检查了一番,又把了一下脉,即笑着说道:“不打紧,是出疹子。”苏罗门说完,又兴致勃勃地间小亚瑟道:“你弹巴赫的F大调风琴触技曲是用的什么速度?”其时他手中早就准备好了乐谱了。待罗森陶太太一走开,教授就一把将小亚瑟从床上抱到钢琴座上,两人像发了狂似的倾注全力弹奏起那首触技曲来。罗森陶太太和她的三个女儿都给吓了一跳,病号和医生怎么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 苏罗门教授经常邀请小亚瑟到他们家去,一顿丰美的晚餐之后,一家人便团团围坐,恳请小客人给他们弹几首莫扎特的协奏曲。经常是小亚瑟不曾练奏过,拿了乐谱就弹将起来。这位“约克琴的爱徒”在看到他们全家4口人都凝神谛听,感动得眼噙泪水,心中便会油然勃发出一股感奋之情,其势如高屋建瓴,锐不可当。为柏林听众请来当时最伟大的歌唱家、钢琴家和大小提琴家的音乐与娱乐界大亨赫曼•乌尔夫先生,在小亚瑟的眼里,简直如天神似的奥秘和高大。每周星期天的上午11点钟,小亚瑟都会仁立在柏林交响乐团的票房门口,满脸渴望着能一睹赫曼•乌尔夫的丰采。他后来回忆道:“有时见不到这位大亨,我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那时的柏林,演奏会的举办次数愈来愈频繁。赫曼•乌尔夫大师手头有一份演奏乐师和学生的名册。当演奏厅未能坐满时,他就会拉学生们来捧场。小亚瑟自然也被列于名册之上,经常可以获得免费赠票的优遇。 一天,入场券虽说已销售一空,小亚瑟却有幸弄到了一张票,可以进入贝多芬演奏厅去听钢琴家达贝尔的演奏。英国钢琴家尤金•达贝尔的这场演出着实精采,特别是由他编曲的巴赫F大调触技曲和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更是演奏得非常成功,妙不堪言。终场时,乌尔夫先生见孩子鼓掌喝彩,不由怦然心动。他拉着小亚瑟的手,说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大师。”当时艺术家休息室里挤满了人,组成了一道道的人墙。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连挤带搡地穿过了人潮,来到满头大汗、欢天喜地的钢琴家面前。赫曼•乌尔夫在恭维了演奏者之后,就把小亚瑟引荐给了尤金•达贝尔。“这是少年鲁宾斯坦。”乌尔夫介绍说。“你这是指的他的姓,还是他的天才?”达贝尔不由好奇地问道。“二者兼备。”乌尔夫一本正经地回答。钢琴家猛然一惊,瞥了小亚瑟一眼,随后朗声一笑,说道:“那就证实一下吧,年轻人。我们到台上去,我要听你试弹一曲。”达贝尔错愕未定,孩子已经坐在舞台上那架钢琴的座椅上,弹了勃拉姆斯第七十九号作品的两首狂想曲。最初,在一旁倾听的只有达贝尔和他的几个朋友,其中之一是歌剧《汉赛尔与葛雷泰》的作曲家恩歌伯•亨伯定克和一些有雅兴的人。过了不久,一些正忙于领取衣帽的原先听众,骤闻演奏厅又传来了音乐,以为钢琴大师达贝尔应邀再奏一曲,于是纷纷挤回大厅。人们蓦见一个少年正在为达贝尔弹奏,便满心狐疑地坐下来谛听。小亚瑟弹奏完毕,从这群意想不到的听众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不由头晕眼 花,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演奏会似的。这时,达贝尔把小亚瑟紧紧抱住,说道:“一点不错!你的确是个真正的鲁宾斯坦。”小亚瑟听了,好不快活。归途中,乌尔夫先生心情舒畅地鼓励小亚瑟继续努力,在弹奏技艺上精益求精。临别时乌尔夫大师强调说:“假如你努力,你必然前程无量。” 赫曼•乌尔夫大亨在亲历小亚瑟的多次演奏会之后,开始以对名人般的眼光来看待他。1900 年 12 月的圣诞节前,小亚瑟在贝多芬厅举行了一次正式演奏会,那次演奏的节目包括:莫扎特A大调钢琴协奏曲的独奏,舒曼的《蝴蝶》,肖邦的B小调夜曲与诙谐曲。休息之后,最后演奏的是圣一桑①的G小调钢琴协奏曲。由于这项节目的安排切合小亚瑟的心意,所以在他与交响乐团排练时,一切进展顺利,演奏团员们也都对这位后来被誉为“第一流战马”②的少年深感佩服。这样,在正式登台演奏时,小亚瑟完全镇定下来一展所长,充分发挥演奏者的再创造能力,结果每一支曲子都受到赞赏。当他弹完了最后一首圣一桑的曲子,听众们都从座位上一蹦而起,狂呼喝彩,用脚跺地。约克琴教授和柏林市音乐界名流——作曲家马可思、布鲁赫和钢琴家李奥普、果朵渥斯基——当时都在场,整个音乐厅爆满,挤得水泄不通。当“第一流战马”弹完第四首答谢的曲子之后,乐坛名流都跑上台去恭贺他,约克琴教授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孩子。为了听这次成功的演奏会,小亚瑟的大姐嘉薇格和大哥史丹尼思拉夫还专程从家乡罗兹赶来。 第二天的柏林报纸刊载了小亚瑟•鲁宾斯坦在贝多芬厅的演奏盛况,他已被推崇为“一颗未来的新星”。两位当地最具影响力的音乐评论家——《柏林日报》的李奥普•施密特和《音乐新闻》的奥图•李斯曼——宣称,小亚瑟是演奏莫扎特最理想的钢琴家,因为他对莫扎特有最深刻的了解。施密特甚至认为,小亚瑟“将会成为一名杰出的演奏家”。一天,这位未来“杰出的演奏家”从英格曼夫人处得到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马克伦堡——史佛伦的公爵夫人殿下有意召他去她那史佛伦宫中演奏。公爵夫人玛丽一直十分欣赏英格曼夫人的钢琴才华,爱屋及乌,她也亟想一睹小亚瑟的演技。巴斯教授对这项邀请极感荣幸;小亚瑟因系破天荒第一遭与皇族接触,自然也是喜出望外,激情满怀。小亚瑟心里明白,19世纪的整个欧洲除法国与瑞士外,均由各自为政的王侯们统治,光是一个德国,就有上打的侯爵。这些皇族掌握着歌剧、交响乐与长期演出的剧院。他们出资赞助,当然也主宰着一切。一位钢琴家一旦获得他们的青睐,就会被指派为宫廷御用琴师,享受到诸多的特权。皇族在赐赠奖章与勋位上,表现得同样慷慨。更何况皇族成员们彼此通婚,关系盘根错节。一个音乐家只要获得其中的某一统治者的惠顾,一封推荐书信,就足以开启事业借以飞黄腾达的众多门道。小亚瑟事后获悉,这位马克伦堡——史佛伦的公爵夫人是荷兰康苏德亲王的母亲,而这位康苏德亲王的妻子又是荷兰女王维莲密娜。 一个细雨霏微的早晨,小亚瑟乘坐火车赶到史佛伦。当天下午3时,他跟随典礼官进入宫中的华丽舞厅。那里仆役如云,盛装贵妇侍立两旁,男士们则是清一色的燕尾服,穿着高雅考究,胸前挂满了勋章。其气派的堂皇,权势之显赫,俨如好莱坞宫闱影片中的一幕欧洲皇宫镜头。待宾客们全都落座之后,小亚瑟不慌不忙地献奏巴赫、莫扎特和勃拉姆斯的作曲,持续一小时之久。演奏完毕,掌声骤起,玛丽公爵夫人和蔼地给予了肯定与赞美,并赐以咖啡,还邀请少年钢琴家当晚到她的内宫与她共进晚餐。 那晚的盛宴特具风味。一名仆役把小亚瑟引入宫中二楼的一间僻静的内室,但见公爵夫人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两名美貌的宫女和那位片刻不离左右的典礼官随侍身旁。大家围坐在一个温暖如春的火炉四周。晚宴不拘形式小客人也自感轻松多了,竟大着胆子给她们讲了几则娓娓动听的犹太故事,还表演了他最拿手的模仿演奏,赢得了主人的暗暗称奇。小亚瑟回到柏林几天之后,英格曼夫人转述了公爵夫人的来函,对小客人的应邀献奏极表满意,还转达了有意请他再去史佛伦演奏,日期定在1月的29日,届时将为公爵夫人的生日举行盛大的音乐演奏会,并配以交响乐团伴奏。对于这次盛情邀请,小亚瑟一时乱了方寸:由于他自己的生日恰好是?月28日,接受邀请就意味着失去往常过生日的机会,失去与好友们的聚会享受不到美馔佳肴,错过众多精美的礼物;不过,拒绝邀请则更不明智,何况生日那天能在史佛伦与交响乐团排练演奏,又有机会首演刚学会的一首肖邦的波兰主题幻想曲,也确实颇具诱惑力。经过权衡利弊,小亚瑟还是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决定前去参加这一盛大的演奏会。 到达人口不足2万的公爵夫人治下的小京城时,但见史佛伦全城旗帜飘扬,一派节日景象。原来一位公爵夫人的生日,在她统辖的京畿内竟被视为国家的庆典。玛丽公爵夫人的丈夫一向在法国雷维拉海滨挥霍其臣民血汗避寒消遣,这时与一些皇族亲友特地赶来庆贺夫人的生日;玛丽公爵夫人的儿子康苏德亲王陪同妻子、荷兰女王维莲密娜也同时到达。他们都在小亚瑟与交响乐团练奏时出现,给演奏者带来了紧张不安。指挥即使发现演奏中出了些差错,也不敢贸然停止交响乐团的演奏。这样一来,原先优美的一支曲子,在后来正式演奏时,成绩极不理想。好在听众们的音乐素养都不高,也就没有听出有什么异样,甚至同样地跟随王族们一齐礼貌地拍手赞赏。演奏会结束之后。公爵在宫中大摆国宴,交响乐团则在盛宴与后来舞会上伴奏。小亚瑟端坐在宫廷典礼官的席位上,被眼前的豪华声色给搅得眼花缭乱。当宾客们举杯祝贺时,小钢琴家按捺不住一时的冲动,竟悄声儿把自己的生日也透露给了典礼官。典礼官禀告公爵夫人后,顿时引起大厅内的一阵小小骚动,人们又纷纷向小亚瑟敬酒,同时赠送了不少贵重的礼物。公爵夫人殿下从此对小亚瑟的生日念念不忘,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她还每年定期发送贺电来庆贺“彼此”的生日。 二. 3.小钢琴家的罗曼司 古人云:“食、色,性也。” 小亚瑟•鲁宾斯坦在柏林习艺成长的道路上,除了满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外,还需要事业上的鲜花和感情上的依托。在柏林求学期间(1897~ 1903),他至少堕入过三次情网。 第一次是在罗森陶太太家寄居的时候。当时小亚瑟本来就在脂粉堆里过日子,他的朋友们,包括住在柏林的赛格佛瑞•梅耶姨父一家,都一直很担心孩子的起居,认为他“处在女人窝①中,实在是个很不健康的环境。”其实,小亚瑟住在罗森陶家,总感到枯燥乏味。罗森陶太太平时严肃有余,风趣不足,一副学究派头,喜欢在房中像只鸽子模样,一步一点头地来回踱步。她的大女儿玛丽长得又高又瘦,“一尊恶鸟似的长鼻子”,“毫无风韵可言”。二女儿艾尔莎“长得很好”、“仪表却很高傲”。三女儿阿丽丝“长得真丑——红泥巴颜色的头发,鼻涕流个没完没了的红肿鼻子,又短又没线条的双腿,配上她那副别扭脾气”,孩子还常被她那“杀鸡般的大提琴声吓个半死”。直到有一天,罗森陶太太家才开始出现了转机。她接待了3名短期女房客,其中两位年轻小姐分别来自美国的波士顿和费城。小亚瑟一眼便注意到了“令人销魂”的贝莎•朱小姐,她有一头光泽柔软的浅浅棕发,雪白的肌肤,灿烂夺目的笑靥,微笑时绽露出一排完美无疵的贝齿,穿着朴素,风味却无比优雅,脸上找不出一丝儿化妆的脂痕和粉黛。正是天生质,美赛芙蓉。 小亚瑟很快还发现朱小姐对音乐的欣赏也非常敏锐。她是瑞德克立夫女子大学的毕业生,是来柏林进修德文、参观博物馆、上戏园子、参加社交聚会的。小亚瑟对朱小姐已一见倾心,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愈陷愈深”,即使荒废琴业,也在所不计。巴斯教授的胡子往上翘的次数愈来愈多,上他的课简直忒不好受。所幸朱小姐在一旁打气。他们一起去动物园散步时,她就会给小亚瑟晓以利害,提醒他切切不可辜负自己的这份天纵才艺和未来的璀璨前程。小亚瑟很喜欢在她房里两人单独品茗时的那份隐秘和温馨。每当朱小姐外出应酬——赴宴请或观戏剧时,小亚瑟独自呆在罗森陶家,心头往往会泛起一种落寞、无聊和悲凉感。 1900年1月28日,是小亚瑟13岁生日。他觉得自己已长大成人,但接受生日礼物总是很高兴的事。贝莎•朱送给了他一份由卡尔•陶西克高起改编的瓦格纳歌剧《名歌手》的钢琴演奏曲;小亚瑟所敬爱的奥特曼博士则送给他四组勃拉姆斯交响乐中的钢琴乐谱,价格相当昂贵。其他贺礼也很实用或相当精美。 罗森陶太太特别安排了小亚瑟的庆生会,非常热闹。小亚瑟乘兴表演了特长——模仿著名的演奏家,随后又演奏了他最拿手的乐曲:从歌剧选曲、交响乐曲、一直到轻歌剧选曲,就是不曾弹奏正统的钢琴乐曲。朱小姐艳光照人,这天破例多喝了两杯樱桃白兰地,醉醺醺的,姿容更是绝代,妩媚动人。她借着小亚瑟的伴奏,轻移舞步,袅袅婷婷,还唱了几首美国歌曲,柔和缠绵,荡气回肠。 宾客尽欢之后,纷纷离去,惟独朱小姐仍留在客厅里跟小亚瑟闲聊,没有跟随女伴回房就寝。最后,当小亚瑟像往常对她道声“晚安”时,她蓦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孩子搂住,在他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小亚瑟不由一阵哆嗦,心脏霎时像停止了跳动似的,慌忙奔回自己的卧房,也不知是害臊,还是逃避难以克制的冲动。“她爱我,她爱我!”——小亚瑟的脑海里回旋着这一意念。 彻夜未眠之后,第二天一早,小亚瑟怀着既喜悦又胆怯的心绪等着见朱小姐。她早餐时来迟了一步,面色略显苍白,但却十分十分地镇定。她说她从不曾像昨晚似的玩得那么痛快极了,说着还给了小亚瑟一个泰然微笑,漾起的酒涡是那样甜美,那么醉人!小亚瑟尽管十分佩服这位姑娘的镇定与沉着,内心却感到万分的失望,一切似乎恢复到了往常。那么甜蜜蜜、暖融融的香吻呢?如何解释?朱小姐这种费解的表现,使小亚瑟愁苦了好一些时日。 这时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罗森陶太太要小亚瑟从自己的卧房里搬出来,在客厅里打铺,叫他晚上就睡在那儿。小亚瑟丧失了属于自己独有的小天地,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一天早晨,小亚瑟鼓足了勇气,敲开了朱小姐的房门,径自走了进去,不容对方发言,就如洪水瀑布般倾泻出几天来积压在心头的苦恼、想思和痴情。 姑娘不解地问道:“我有啥地方对不住你啦?得罪了你吗?”小亚瑟在立即给予否定答复的同时,猛然抓起她的手狂吻不已,温言说道:“最近简直见不着你的倩影。你几乎每晚外出,深夜才回,我根本无法见到你。啊,要是你能来亲我,跟我道声晚安,不管多么晚,敢情多美!那我就会感到快活得多啦!” 这种孩子向母亲央求的事,居然出自一己之口,小亚瑟说完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在朱小姐并不介意,而且爽快地答应了他。 这样一切如愿,一种新的夜生活开始了。朱小姐夜晚常去听歌剧,尤其是当《崔斯坦与易梭德》或《纽伦堡的名歌星》这两出长歌剧上演时,更是经常早出晚归。一名在柏林的美国年轻牧师常常陪伴着他,小亚瑟最初对这位“情敌”并未引起足够的猜忌,相反心里还倒挺高兴的,自以为对她有了某种程度的安全感哩。就这样长夜孤守,一等就是好几小时,直至伊人悄然夜归。小亚瑟会踮起个脚尖,悄声儿关上门,当朱小姐头一次坐上小亚瑟的床沿时,他会情不自禁地狂吻着她,颤声儿在她耳边轻诉缠绵情话,她也微笑着浅吻孩子的热辣辣嘴唇。以后她来到小亚瑟的床边,总是异常小心,轻移款步,避免惊动其他人。在一次这样的幽会中,小亚瑟竟壮起胆子向朱小姐求婚,要她等过10年,再双双成亲,她又用她那甜美的微笑和香吻感谢了他的海盟山誓。纸总是包不住火的。罗森陶太太终于察觉了情况有异,她不能容忍在她的家里竟发生这号浪漫事。 一天早上,罗森陶把小亚瑟和朱小姐都喊进了自己房里,冲着后者厉声呵斥:“你不觉得害臊吗?一个姑娘家竟勾引起这么小的孩子!真是荒唐透顶!”朱小姐一脸苍白,惊恐万分,结结巴巴地进行了自我辩解,说她对待小亚瑟纯系出于同情,可怜他远离亲人,所给予的充其量也仅是他久违了的母性柔情。谁知罗森陶太太竟反唇相讥,尖声嚷道:“那你为什么要嘴对嘴地亲他,还偷偷摸摸的?真不要脸!”这下朱小姐的花容大为失色,含泪抗辩道:“你怎么敢这样放肆,还说我勾引和不知廉耻?须知在我们美国,对着嘴亲是常有习见的事。”这情景使得小亚瑟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对于朱小姐所强调的“母性柔情”,更是惘然若失:原来他还以为那是爱的流露呢?!好一个小傻瓜! 后来朱小姐被挽留住了几天,原因是她的父母就要来柏林看望自己的女儿。这样,小亚瑟和朱小姐在餐桌上的会面,就不胜尴尬。他们得当着众人的面滑稽地亲脸,罗森陶太太的三位千金则窃窃讪笑。有人把朱小姐受辱的事反映给了巴斯教授,后者也怪罗森陶太太做得有点过份。后来朱老夫妇到达柏林,朱小姐便搬进他们下榻的旅馆里去住了。 一天,朱老夫妻殷勤地邀请小亚瑟与他们共进午餐,待他如家人般地亲切。他们对女儿所描述的罗森陶家事件,仿佛无动于衷。她父亲只气愤地甩出了一句:“这些德国佬,真没教养!”他们回返波士顿的那天,小亚瑟特地带上鲜花和自谱的一首小曲送行。在车站,朱小姐介绍了她的未婚夫给前来送行的少年。哈,原来竟是那位年轻的牧师!他们不久之后就在美国结婚了。多年之后,亚瑟•鲁宾斯坦去美国旅行演奏期间,曾多次与朱小姐夫妇相聚。在她去世之前,他们一直维系着良好的友谊。后来,朱小姐的爱子无限崇敬地将他母亲在柏林时期遗存的日记赠送给了鲁宾斯坦。这位钢琴演奏大师在捧读这些遗作时,不由惊喜交集,涕泪横流——原来在贝莎•朱小姐 那段青春期间,还真勃发出对小亚瑟一缕处女恋的真情哩!小亚瑟•鲁宾斯坦第二次堕入情网,则是后来徙居温特夫妇家中的事。朱小姐离去后,小亚瑟•鲁宾斯坦在罗森陶太太家简直待不下去了。他蓦然觉得自己已成了个陌生的多余人,经常跟主人家争争吵吵,打嘴巴仗,怨恨自己的小天地被无端剥夺。这种怨愤情绪有增无已,一直发展到一天他勃然怒起,将客厅中的钢琴坐凳摔了个粉碎。那些女士们和小姐们给小亚瑟的狂暴行为都吓得缩回到自己的卧房去了。小亚瑟则以胜利者的姿态,一人 独自在客厅里享用晚餐。巴斯教授风闻这事,对罗森陶一家人处理朱小姐事极为愤慨,于是决定将小亚瑟搬出这座“女性碉堡”。为了寻觅适当人家,巴斯教授的确煞费苦 心——不是房东太老,就是爱徒太小;要不就是人家受不了钢琴的骚扰,或是没有空余的住房。经过很长一段时期,他终于找到了一对理想夫妇——温特先生家。这是当时柏林的中上层之家,男主人很老,经常远出公干,很少在家;女主人30来岁,身材秀美,姿颜姝丽,含笑的蓝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他们膝下无儿无女,仅有一名佣。他们夫妇在经过好一阵密谈之后,主要是看在皇室钢琴乐师和皇家音乐学院资深教授的份上,才决定收留他的爱徒借住。 温特夫妻家离小亚瑟的几位教师家都不甚远,离动物园又近在咫尺,拨给他住的卧室还挺宽敞,与温特夫妇的卧室仅一道长廊之隔。平时住处很幽静,这与罗森陶太太家中的成天喧闹吵嚷相比,无疑有天渊之别。巴斯教授特请钢琴制造商贝司坦为爱生送来了一架小型演奏用钢琴,供孩子练习。这样,小亚瑟的生活再度充满了祥和的阳光。 温特夫人是一位地道的贤妻,但在她的性格深处,却有一股浪漫主义的潜流在突兀躁动。她对小亚瑟弹奏的乐曲和阅读的书籍,都表现得如醉如痴,甚至对这位乐坛神少的生命涓滴也充满着无尽的好奇。面对如是情势,小钢琴演奏家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反而私心窃喜。他们虽然年岁殊异,但整天厮守在一起,很自然地,导致两人关系日渐微妙、热络,相互倾吐胸中积愫,几乎袒露无遗。。温特夫人与小亚瑟之间日益亲近的关系,突然使他意识到对方是个女人。孩子的心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嫉妒。嫉妒谁?意识深处影影绰绰地竟然冒出了温特先生的轮廓来。不错,正是他。小亚瑟再也受不了目睹着他在亲吻她或是抚摸她,即令一些挑逗性的亲昵动作,小家伙也看在眼里,恚恨在心。这种心态愈演愈烈,越来越糟,而她却丝毫未曾察觉。小亚瑟最后决定摆脱这一苦海,而且想出了一个奸滑的妙计。一天早上,小亚瑟正在练琴,温特夫人端了一杯牛奶,送进了他的卧室。孩子抬起头来,安详地冲她脱口而出:“亲爱的温特太太,我非常抱歉,但我必须尽快从尊府搬走。”这话恍如晴天霹雳,她手中的杯子好险没掉落在 地。她大声嚷嚷:“怎么啦?我们有啥地方得罪你了吗?”小亚瑟急忙答道:“不,不,不是那么回事。我说不出口,但我非离开不可。”温特太太茫然莫知所措,眼含泪水恳求道:“你必须告诉我为的是什么,莫非巴斯教授在背后捣鬼?”小亚瑟忙不迭地答道:“不,不,不是。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决定。我也希望告诉你原因,但这却又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请求你别跟温特先生提起这事,只我们俩私下有数就得了。”以后的几天,温特夫人都一直在私下劝小亚瑟打消原意,否则也得告诉原因,但都被房客温言婉拒了。 一天早晨,温特夫人再也忍耐不住,竟发疯似地冲着小亚瑟吼道:“我不能让你走,除非你说个明白,为啥要这么对待我。”孩子见时机业已成熟,对方已入他彀中了,这才压低嗓门,说起悄悄话来:“你定要逼我说,那我只好实情相告了。可是,你得答应我不会生气才行。”温特太太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会呢?亲爱的亚瑟,你总该晓得我是多么喜欢你的。”孩子终于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可你听我说,我??我对你有一种不该有的感情。我吗我实在受不了啦,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又这么亲近。”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以后,她显然是故作镇静,淡然一笑,说道:“亲爱的,别说傻话,你不久就会忘掉的。这么说,你也不该就为了这么点傻事离开我们呀!”小亚瑟听了,好不痛快,她真的入彀了!当天夜里,温特太太通过黑漆漆的长廊,身穿一袭轻柔蝉翼般的玄青晚褛,飘然来到小亚瑟的卧房,柔声向他道了声晚安。小亚瑟羞羞怯怯地握住她的手,她也态度坦然,毫不退缩。然后,俩人拥抱并亲吻着,用这个年方二七、正值发育之龄的小亚瑟自己的话说便是:“开始了我第一次真正的恋情。”“这也是一段颇费周章的恋情。” 从这时起,小亚瑟已开始把温特太太昵称为“涵妮”了。她是个多情善感的女子,喜欢限挚爱的少年诉说自己的过去,恰好小亚瑟也是个健谈的小伙子,两人十分投契。涵妮在家里无所事事,成天闲着。温特先生公差外出的时候多,即使在家,平常也只是开饭时才露一下面,中午又要睡午觉,晚上也休息得很早,难怪涵妮成天泡在小亚瑟的房里了。 巴斯教授早就发现小亚瑟在发育期间难免的苦恼,如今则察觉爱徒的脸色不佳,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天,他突然提出要见温特太太,还要小亚瑟预告一声。第二天下午,他扳起一副面孔走了进来,表示要单独跟温特夫人谈话。小亚瑟在房中惴惴不安,好不担惊受怕,惟恐教授了解这段“窃玉偷香”的艳情哩。半小时之后,巴斯教授黯然返回,小亚瑟则迫不及待地一头冲到涵妮跟前,向她打听秘谈情况。小亚瑟这才知道,巴斯教授向温特太太抱怨“这孩子愈来愈懒,从不备课”,“最糟的是,最近容易疲倦,连记忆力也衰退了”, “面色难看,神思恍惚。”温特太太则责怪他“功课布置得太重太多”。教授作了完全否定的答复,然后突然面红耳赤地嗫嗫嚅嚅:“温特太太,我想你大概不甚明白少年常犯的毛病,你不妨查一查词典,这个字眼就是‘手淫’。”说完,巴斯便仓皇离去。温特太太在转述这段秘谈经过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不自觉地流淌出来。 小亚瑟第三次堕入情网,是在认识年轻的华沙作曲家佛德立克•哈曼的妹妹蓓莎,一个有着“银铃般笑声的女孩子”,也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小妖精”之后,可说是一见着迷,再见倾心。 佛德立克•哈曼,是小亚瑟在参加一次华沙交响乐演奏会之后结识的。那是一个刚从华沙音乐学院毕业并在毕业生作曲比赛中获得金奖的美男子。佛德立克的父亲是华沙一家高级进出口商行的主管,祖父则曾是华沙声誉显赫的一位银行家。佛德立克的母亲漂亮、动人、爽朗,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法、德三种语言,对艺术与文学的欣赏能力也挺高。她生性极爱社交,对一切有趣的事都持有开明的态度。佛德立克有个17岁的妹妹叫蓓莎。小亚瑟与蓓莎的头一次邂逅,是在他应她哥哥的邀请,去他们在华沙的 一幢豪华无比的私邸的等候时刻。她那份矜持和自信,以及“银铃般的笑声”,都给小亚瑟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后来,佛德立克专程从华沙赶到柏林,计划主办一次演奏会,决定作曲、指挥与钢琴演奏一把抓。他在街头巧遇小亚瑟,立即邀请后者去他在德国首都下榻的寓所。 小亚瑟对佛德立克•哈曼在柏林的小桃源也一见就爱上了。佛德立克的房东是一名波兰老寡妇,丈夫生前曾是华沙一律师,与哈曼相交甚笃。哈曼住的是她的一间客厅兼书房,另在底层还有一间小卧室。壁炉中烧着噼啪作响的火柴,房中立着一架贝司坦大钢琴,地上堆满了书籍与乐谱,一张长沙发、一张矮条桌和几把软椅,予人以温馨、舒适的感觉。小亚瑟的初次造访,就对佛德立克的智慧与生命活力,对他演奏的那些优美动听的自作曲,以及对他能操5种流利的外国语交谈,一直到他那临时住房的温馨、舒适,都倾心得五体投地。哈曼的住处又距温特夫妇家不远,因此小亚瑟常去看望他,协助他准备演奏会,佛德立克成了小亚瑟在异乡的生活中心。佛德立克家中供给他巨额津贴,因此他经常请小亚瑟在他的寓所用饭,那里有他自己的小餐桌,菜食不像温特家那样单调,那么缺乏营养和淡然无味,而是十分可口精美。有时哈曼还请这位“小天才”一道去观剧,听演奏会或带他去吃名贵的馆子。总之,哈曼使小亚瑟领会了过去一无所知的另一层面人的生活方式。与哈曼交谈,无论是谈音乐、论文学、艺术或人 物,他都具有超人的智慧和卓越的见解,永远是一种无上的乐趣。音乐,自然是哈曼与小亚瑟两人友谊的基础。他们热烈地讨论各类作曲家、演奏家和指挥家,说着说着就扑向钢琴,用弹奏来佐证各自不同的观点。哈曼原本对勃拉姆斯缺乏认识,小亚瑟竟然使他热爱上了这位毕生维护德国古典传统、追摹贝多芬风格的德国作曲家;而他也呈献给小亚瑟以独具的天赋——为他启导了正宗的肖邦音乐,纠正了他过去对肖邦的一些偏见或误解。佛德立克•哈曼对肖邦有一股子狂热和沉醉,他弹奏肖邦的作曲可说是 得心应手,无懈可击,恰当正确,妙绝时人。那是因为哈曼具备了演奏肖邦音乐的最纯正风味:马祖尔舞①的波兰乡土旋律,波兰舞曲中的高贵与活力,诙谐曲或叙事曲中原有的热情,以及华尔兹舞曲的妩媚和典雅。因此,小亚瑟从佛德立克对这一波兰作曲家和钢琴家的肖邦所具有的深刻体察和直觉了解,也启发了他自己对这位波兰大师的深远灵感,从而学到了如何欣赏肖邦音乐的精髓。 在相互交往与随意漫谈中,小亚瑟也了解到佛德立克与他的父亲很难相处,而且格格不入,因为父亲根本不重视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正因为如此,佛德立克必须全力以赴,办好这次演奏会,尤其是演奏会还有一个月就要举行,因此小亚瑟也必须协助他,忙得不可开交。巴斯教授力劝小亚瑟不要过于热心;温特夫妇对他整天与佛德立克黏在一起,也颇有微词。但小亚瑟自己却满怀喜悦,乐此不疲,原因是近期内他的音乐课程与苦练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这都归功于他与佛德立克的切磋琴艺与笑谈人生,并从而对音乐的真谛和全面的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更大的兴趣。 演奏会举行的前两天,佛德立克•哈曼的母亲和妹妹赶到了柏林。哈曼的母亲是一位高俏的棕发妇人,徐娘半老,仪态爽朗。哈曼对母亲百般敬爱,因为她了解儿子的志愿,她本身的音乐修养也很高。哈曼的妹妹就是小亚瑟在华沙的哈曼家里所见识过的那个“有着银铃般笑声的女孩子”,眼下出落得更是楚楚动人,也更成熟更稳重了。她身材娇小,乌黑的秀眸喷射出智慧的灵光,丰满的红唇微启时凸露的闪亮皓齿,以及那股高雅的气派,实在使小亚瑟见了着迷。 两位女士都对小亚瑟有如家人般的亲切。她们留他吃了晚餐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听他弹琴。为了尽量取悦母女俩,小亚瑟几乎亮出了自己的全部绝招,献给了女士们一道音乐什锦果盘:他先弹了一首巴赫的遁走曲,接着是瓦格纳歌剧《名歌星》的序曲,然后是一二首勃拉姆斯的短曲、佛德立克交响曲中的片断,以及其他一些曲子。母女二人的音乐素养部很高,一再请客人弹了又弹,对他十分倾倒,临别时还坚持要小亚瑟答应以后有空再来,在她们逗留柏林期间尽可能多多陪伴她们。小亚瑟作了令女士们满意的答复,因为那时他已发现“自己对哈曼的妹妹已是一往情深了”。 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小亚瑟待功课一完毕,就赶去参加了演奏会。这次佛德立克身兼三职的表演总算没有失误之处,甚至可说是相当成功。第二天柏林的报纸都以很大的版面报导了这次演奏会的场景,评语都十分客气:喜爱哈曼的歌曲,也赞赏了他的钢琴演技,但对他的管弦乐却未予置评。不过,小亚瑟却对哈曼的管弦乐颇为失望,因为乐器的编曲钧力过强且显得笨拙,整部作品过于接近柴可夫斯基。所幸他那全部作品中所流露出的地道波兰的纯朴与清新,倒是别人所欠缺的特色。佛德立克的指挥也不太稳定,以致阻碍了乐曲的流畅,这多半是他的整体音乐结构存在严重的弊端所致。其后的数天,小亚瑟把所有的闲空都用来陪伴哈曼一家人。通过频繁接触,小亚瑟觉得蓓莎“是个十分难对付的小妖精”,她对他下的挑逗功夫也愈来愈成功,不愧为调情圣手。她心血来潮时,会让小亚瑟情不自禁地去亲吻她。 蓓莎与她母亲的离去,使小亚瑟非常沮丧。他对蓓莎的思慕日甚一日,整个思维都从柏林转向了华沙。一天,小亚瑟在内心狂热的驱使下,给蓓莎写了一封火辣辣的情书。发誓要把整个世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说他要把她吻死,会爱她到海枯石烂,地久天长,等等等等。寄出这封炽热的情书之后的整个一周,小亚瑟始终生活在恐怖的悬疑和苦苦的期待中。佛德立克想尽了一切方法去岔开好友对他胞妹的痴恋,但都无济于事。佛德立克在柏林的寓所里有一位相当漂亮的少妇,刚与她那出名的剧作家离了婚。她那修长窈窕的身段、美妙悦耳的娇声和俏脸鲜亮的化妆,都给小亚瑟以极深印象。在黔驴技穷之余,佛德立克企图利用他公寓中的那名离异少妇来使痴情好友分心。当时,少妇正热恋着佛德立克,用情书附上鲜花、糖果来展开爱情攻势。在公寓晚餐,她那火热的秋波死死盯住这位俊男不放,使出了全套狐媚缠功。在桃色面前,佛德立克毫不动容,却利用他的魅力转而推销朋友。谁知这位轻佻的离异少妇,认为小亚瑟权当替代品并无不可,聊胜于无,于是便将一腔痴情向这一翩翩俊少泼洒而来。这段艳曲固然令小亚瑟受宠若惊,却也惹下了不少麻烦——涵妮,即小亚瑟呢称的温特夫人,首先就难以容忍竟有她所陌生的狎女荡妇用香喷喷的信笺来侵袭她的领地,连巴斯教授也嗅出了一股异香从爱生的口袋中喷涌而出??当然,在这段时间,小亚瑟也享受到了一些愉快的时光。比方说,他、佛德立克和另一位波兰钢琴家约瑟夫•霍夫曼①三人聚在这位少妇温暖的客厅里品茗,围在钢琴上弹奏各类作品。也是在这种场合,小亚瑟才真正发现并深深佩服霍夫曼特具的天赋:他能轻松地单用左手弹奏整个贝多芬奏鸣曲的左手演奏部分,而由小亚瑟弹右手部分;他还能在人群高声谈笑的喧闹声中,在一旁全神贯注地静静谱写他的协奏曲。两个多星期挨过去了,蓓莎居然杳无回音。她的沉默导致了小亚瑟的更大冲动,他一口气连写了两封火力更猛的情书给她,明白无误地向她坦诚,生命没有了她,是毫无价值可言的,暗示出自裁的可能。又过去了两周,依然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可是有一天,佛德立克念了一封由蓓莎代其父亲写来的短笺,信中说哈曼家要举办一次大型舞会,邀请200名客人宾临舞场,舞会之前还要举行一次演奏会。她写道:“不知亚瑟是否能来华沙演奏一小时的音乐,父亲还能为他另行安排一次公开演出。他可以在我们家住上两周,看看有无其他的机会。”她还表示她父亲愿意酬劳300卢布(折合150美元),外加旅费;此外,小亚瑟如若公开演奏,她还可以为他争取到同样的酬金。末了,蓓莎又补上一句“又及”:“说服亚瑟”——就是这么一句附言,竟然改变了小亚瑟一生的轨迹。 蓓莎的这一句“又及”,简直是一道无形的命令,是小亚瑟盼望已久的佳音。他先是去征得巴斯教授的首肯。出于爱财心切,他听说会有两笔报酬,他那绝无妥协余地的态度终于有了转机。他说道:“如果你答应将报酬悉数带来,只准自留少许零钱,我就准许你去。不过,你一定得在两周之内赶回。”小亚瑟听了,大喜过望。 哈曼给小亚瑟买了一张去华沙的卧铺票,把他送去火车站,又叮嘱他跟父亲美言一番。小亚瑟感激地拥吻了佛德立克,便乘车出发了。次日清晨7时,小亚瑟到达波兰的首都,当即直扑哈曼家。到达目的地,因天时尚早,太太小姐们还没起床,小亚瑟被接待进入餐厅,受到老哈曼的款待——共进早餐。这位商行主管头发全秃,嘴上蓄一撮浓粗的灰胡子,由于最近中风,左脸因麻痹而深陷,戴的眼镜是一明一暗的两块镜片,以掩盖一只瞎掉的眼睛。稍事寒暄,他们便坐下共进波兰式早餐,包括茶、各式面包卷、香肠、干酪和鸡蛋。 他们边用餐边闲聊,哈曼先生谈得最多,主要表达了他对儿子成为“职业钢琴家”的忧虑,小亚瑟则按照事先想好的,尽量陈说佛德立克的天赋,诸如他对肖邦的深刻理解,具有拿起乐谱就可即时演奏的能力,以及他作为指挥家的潜在素质,等等。哈曼老先生把孩子的话似乎听进去了,颔首说道:“听你这样一位天才少年的一席话,我很欣慰。但愿你的看法正确。”说完,便径自离席而去。 管家将小亚瑟安置在佛德立克的专用房间,包括一间舒适的卧室,一间摆满书籍、乐谱和一架精美贝司坦大钢琴的客厅。他刚一进屋,就听见那熟悉的银铃似的笑声,正是蓓莎。她很美很美,配上一副傲慢加妩媚的神态,真令人销魂。她伸出双手,非常亲切地表示了欢迎,但却只字不提情书的事。小亚瑟自然不便追问。他们谈起了这次舞会、演奏节目和选用的钢琴。不过,谈得更多的是蓓莎,小亚瑟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暗暗奇怪对方毫无爱慕的表示。突然,蓓莎说道:“舞会中会有一位画家前来,我将为你作个介绍,你要想法使他高兴才是。”小亚瑟仿佛挨了一闷棍。完了,她爱的准是这位男子无疑,小亚瑟的心儿已经破碎,但仍存一丝儿侥幸:她爱听他的演奏,或许音乐有助于呼唤爱心哩。他冷冷地答了一句:“好吧!我会尽力逢迎你的朋友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卧室打开行囊。 午餐时哈曼夫人露了面,她拥抱了小亚瑟一下,以示欢迎。她丈夫也下班回来。餐桌上的话题都集中在当晚的舞会与准备工作上。小亚瑟一声没吭,饭后即回房练习演奏节目,他决心晚上要倾注全力弹好钢琴。晚上9时,宾客陆续来临。10时过后,演奏才开始。那晚,小亚瑟以空前的激情,把满腔绝望与微茫希望交混的复杂心绪一股脑儿倾注入演奏中。演出非常成功。当他弹完最后一支曲子,亦即离开柏林前几天特为这次演奏准备的曲子——肖邦的降B小调诙谐曲时,听众噌的一声朝他团团地围拢过来,很多女士们的泪水夺眶而出。主人更是感奋不已,哈曼太太发狂般地深吻少年钢琴家的脸。 小亚瑟环顾四周寻找蓓莎。蓦回首,却见她正与一个30多岁的男子谈在兴头上。那人穿着考究的燕尾服,襟上别一朵红色康乃馨①,一只眼上嵌着镜片,头发乌青且修剪整齐,蓄一撮英国绅士式的短髭,一张大嘴,正在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蓓莎发现有人在注视她,便跑了过来,把小亚瑟从人群里拉出,一把拖到那位男士跟前,把他介绍给了这个“了不起的画家”,还希望他们“作个朋友”。男士在恭维钢琴手的演奏的同时,脸上泛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孩子注意到对方有点跛脚,奇怪的是他竟能将这一缺陷也转化成诱惑的魅力。百思不得其解!这时直觉告诉小亚瑟,这人无疑是蓓莎的爱人。想到这里,小亚瑟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粗鲁地甩掉了这两个男女,径自来到餐厅,端起桌上的伏特加酒,接连猛喝了五六杯。接着,他又喝了红白葡萄酒,还有香槟酒,碰到什么酒,就一仰脖喝干,满指望能一醉解千愁。谁知喝了这么多酒,头脑反而极度清醒,心境也像泼翻了个五味瓶,甜酸苦辣咸,应有尽有。 舞会一直闹到天明。这时酒性发作,小亚瑟的头痛得像要炸开,一整天胃都不舒服。那晚就寝之前,他跟在蓓莎的身后走进了她的绣房。小亚瑟从蓓莎的嘴里证实了那个画家的确是她的情人,蓓莎还要求他帮助成全一下。小亚瑟听了,委屈地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她的房间。他内心既无怨恨和愤怒,也不存有半点幻想,蓓莎的冷酷无情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他从此心肠也变得硬僵起来,变成了一个冷笑人生的失意混混。在华沙的两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原定的公开演奏也没有举行,不过哈曼老先生还是如数照付给他那应得的酬金,还说他不久要再去柏林一行,为小亚瑟和佛德立克安排一次演奏会。辞别时,哈曼一家人争相拥抱小客人,蓓莎还驾驶她们家的马车,送小客人去火车站。她抱着小亚瑟柔情地吻了一下,然后又飘出一阵银铃般的嘲笑声。小亚瑟听了,不由心底滴血,他暗忖:这个小妖精虽说没有对他作过任何承诺,但她的肆意挑逗,却比承诺更为可怕十分。 二. 4.与巴斯教授分道扬镳 小亚瑟•鲁宾斯坦准时回归了柏林。 涵妮见小亚瑟回来,自然十分高兴。 巴斯教授最初的表情十分冷淡,而且立即向孩子伸手讨钱。待小亚瑟将钱悉数交给他后,他的脸上才顿时由阴转晴。他又重弹老调,要给小亚瑟在音乐学院谋个教职,不过这要等上一年半载。小亚瑟对恩师一再为自己的将来擅作主张,简直是越俎代庖,听来暗自恼火,只是按捺住性子,暂时还没有发作罢了。巴斯教授最后又安抚说:“孩子,看来下一季节没有你演奏的机会了,因为你上次演奏会的表现不佳,说明你的努力还不够。”其后的两三周内,小亚瑟的生活又恢复了常规:上不完的课,偷偷地与佛德立克晤面,因为巴斯教授一直对哈曼不感兴趣,甚至命令自己的学生兼被监护人断绝与佛德立克的往来。巴斯斩钉截铁他说道:“无论从音乐还是从道德的角度来看,他对你的影响都是相当危险的,也不是我所能容忍的。”他对小亚瑟荒废大量时间用在一个花花公子的身上,多次动了真怒,并大声训斥过“爱徒”。 不过,巴斯教授一厢情愿地妄图按其个人心意来塑造爱生,却往往南辕北辙,效果不佳,甚至适得其反。 一天早晨,哈曼老先生从华沙专程抵达柏林,并通过儿子佛德立克转告小亚瑟邀他晚餐,地点选定在当时德国首都最著名的德瑞赛餐厅。这位老先生和他的家人都十分同情小亚瑟对监护老师巴斯的不满,加上他对柏林反犹太人的浊流心怀耿耿,所以极力采取笼络手法。为表盛意,这位老先生特意请小亚瑟吃特等全餐,直到吃至最后一道甜食时,这位商行主管才开始透露他的近期计划:准备雇请华沙交响乐团在两周之后在华沙举行一次演奏会,作为该季节的大轴演出。计划规定,他的儿子佛德立克担任演出指挥,小亚瑟负责演出一部管弦乐曲与两首钢琴协奏曲,其中一首建议采用佛德立克的幻想曲。恰好小亚瑟对这首幻想曲早已练得烂熟于心。此外,哈曼老先生还异常热诚地邀请小亚瑟夏天限他们全家在波兰塔特拉山岭的避暑胜地沙克磻度假,他们家在那里租下了一幢别墅。 哈曼老先生对小亚瑟如此垂青,除了对孩子有相当的好感这一因素外,主要是希望他成为佛德立克的生活好友兼事业助手,协助自己的爱子在音乐生涯及其他事务上有所建树。 不过,小亚瑟在听完哈曼老先生的计划蓝图后,内心却泛起了一种矛盾加阴悒的潜流。他当然是想立即答应,但却有大多的“但是”在阻止他这样做。首先是巴斯教授绝对不会允许他去华沙,两人可能会因此闹成决裂。其次是小亚瑟一直身无分文,他家里早就没有给过什么钱了,巴斯教授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代为保管的基金,连赞助人每年给孩子的零花钱,甚至孩子历次演奏会所得的酬金,也悉归巴斯教授统管,从未给过分文。小亚瑟当然不忍心向一个多年来为自己花费如此巨大精力而又不索取任何报酬的恩师伸手要钱,更何况巴斯教授对他如此关怀备至、胜似亲人且无私奉献呢!与此同时,小亚瑟也注意到,假如贸然接受哈曼老先生的安排,那就意味着要跟传统宣战,后路就将被堵塞,从此丧失继续求学深造的一切赞助,无人会再去提供经费支援了。这样,他就得承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风险,就要自食其力,就得冒险去闯世界。不过,也正是这一风险,对小亚瑟具有强大的磁引力和诱惑力。他意识到自己体内的冒险血液在汹涌澎湃,在向上沸腾。席间小亚瑟经过缜密考量,答应与巴斯教授磋商后再给予正式答复。不过,此时的小亚瑟主意已定:不管磋商的结果如何,他是决计要离开的。第二天下午上课时,小亚瑟弹了巴赫的一首前奏曲和遁走曲,巴斯教授深感满意。于是,孩子鼓足勇气,按住狂跳的心脏,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向他托出,还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委婉、达观。小亚瑟满怀信心地接下去说道:“我认为我在波兰的职业前途是远大的,而且这对我将来在俄国的演奏,可能带来更多更大的机会。”孩子接着又说道:“您知道我过去一年的不如意。不过我坚信,只要您准许我自立,我的信心就会很快恢复过来。我正在为夏 季演奏会而加紧练琴呢!” 巴斯一声不响地听完了小亚瑟的倾诉后,额头上沁出了汗水,眼中喷射出了两道凶光,胡子梢也从未翘得这么高过,满脸怒容,却还是强作镇静、一字一板他说道:“你现在还没到时候去过那种生活。像你这样懒惰成性的人,一旦不受监督,过着奢侈生活,会毁了自己的。我替你在音乐学院筹划了很好的教职,只要你肯努力上进,你迟早会获得正教授的头衔。”说到这里,巴斯再也忍耐不住了。他陡起高腔,大声怒吼:“我敢说,有朝一日你会去要饭的,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接着他甚至跳起脚来吼叫:“你硬是要走,就甭想再回来,也别指望你的赞助人再会支持你。我要向他们报告,你是不顾我的反对强行离去的。”小亚瑟至此已忍无可忍,自制力冲破了恐惧的防线,终于把多年来积压心头的怨气全都抖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反唇相讥:“教授先生,我很难过,因为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看不清我的真实性格。你为我的未来所作的筹划,纯粹是按你自己的人生模式篆刻的,我万万无法接受。我宁肯痛痛快快地活上哪怕一个星期,或如你说的那样去要饭,也不愿活得像你这样窝囊。我看你每天从早忙到黑,一点人生乐趣也没有,只知道教一些毫无天分的学生,从不外出旅游,从不懂得享乐。我知道你很高尚地奉养了你的养母,现在又在供养你的胞姐,你们俩都不敢结婚,就因为你们彼此一离开就都无法生存。即令你的音乐观点,也给你的偏见和缺乏好奇心、毫无乐趣所阻隔。你把奥特曼撵走,是因为他代表了一切使人生更有意义的事物。对不起,教授先生,我无意在柏林继续待下去了。我不愿意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我要自立,我要有所作为。不过,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一切栽培永远感激不尽,尤其是你对我的爱,我更是永记在心。”小亚瑟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并拉过他的手来亲吻。巴斯教授却把手猛力抽回,怒气冲冲地吼道:“那好,要走就走得了!不过我为你存的钱仍放在我这里,我得为你日后着想,现在要是给你,你会马上挥霍一空的。”小亚瑟听了,硬咽地表示:“这些钱我都不要,也永远不会向你要。请代我赠送给其他急需的音乐吧!” 小亚瑟就这样怀着异常沉痛、愧疚的心情,怆然离去了。回到寓所,小亚瑟默不吱声。涵妮见他如此难过也十分伤感。孩子要求让他独自安静一下,过后再告以详情。半小时之后,门铃响了,巴斯教授来了,提出要单独会见温特夫人,而不想看到“昔日的爱生”。涵妮只好独自面对他的愤怒与怨恨,只听他一人在咆哮:“我真该宰掉他!他竟胆敢如此放肆,目无尊长,我气得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又重弹小鲁宾斯坦将沦为乞丐的老调,宣布今后不再管他了。巴斯力劝温特夫妇也不要阻止小亚瑟离 去,他再也不愿见到这种离经叛道的异教徒了。小亚瑟在柏林的最后几天,也是他在那里度过的最灰溜最沮丧的日子。当他去拜见约克琴教授的那天,心情显得十分沉重。作为一位热心提携人才、扶掖后进的长者,这位院长教授一如既往地表现了充分的谅解。他说道:“孩子,我知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我谨祝你一切顺利,愿你将来幸福。你前途难免会遇上逆境,我们都是过来人,也曾经遭遇过,但我对你、对你的天才却很有信心。”小亚瑟听了泣不成声,一再感谢这位崇高的艺术家和毕生关爱他人的谦谦君子。小约瑟的众多朋友都非常同情他,不少人表示愿意协助他,有的甚至义愤填膺,要找那个“恶毒、残忍”的巴斯算帐,讨个公道,让他得到应有的教训。其实这种过激绪,对崇奉“苦行僧”信条的巴斯教授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毕竟是听信了小亚瑟的一面之辞。小亚瑟给柏林的三位赞助人分别发出了一封感谢信,词意恳切,文笔清 丽,把他决心自闯世界的主意一一告知了他们。 从1903年起,亚瑟•鲁宾斯坦即揭开了他人生那崭新的一页。 | |
|
|
|